“你娘泡茶的时候,也爱用粗瓷杯。说细瓷太冷,不如这个暖手。”
纪逍遥眼睫微动,神色没变,指节却在袖中缓缓收紧了一瞬。
老皇主看在眼里,没再往下追,只低声补了一句。
“她那人,嘴硬,手也硬。偏偏泡茶的时候,最讲究火候。”
纪逍遥站在殿中,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你叫我来,不是为了说这些。”
“当然不是。”
老皇主把茶杯往案几上一搁,杯底轻轻一碰,声音不重,却让旁边侍立的老内官眼皮跳了跳。那老内官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些,像怕自己一个不慎,便听见不该听的东西。
老皇主缓缓抬手,朝暗格的方向一招。
一枚令牌从里面滑了出来。
黑金色,边缘镂着细密龙纹,正面是大虞仙朝四字,背面四个字更重,像是直接刻进了骨里。
代天巡狩。
纪逍遥目光在那四字上停了一瞬。
“准帝令。”他道。
“对。”
老皇主靠回去,喘了口气,像是这一抬手也耗了他不少力气。
“不是传位,是授权。”
“你拿着它,可以调大虞仙朝在三千道州的全部官方资源和军队。”
殿里安静了半拍。
那名老内官喉结滚了一下,手里的拂尘差点攥歪,终究还是没敢抬头。令牌这东西,压下来就是权,亮出来就是刀。刀口朝谁,谁就得出血。
纪逍遥没立刻伸手,只看着那枚令牌。
老皇主也不催,反而像是早料到他会这副反应,慢慢开口。
“朕年轻的时候,就想整顿照骨司。”
纪逍遥抬眼。
“可那时候不敢。”老皇主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照骨司背后,牵着皇位继承体系本身。朕要真动它,等于先拿自己的龙椅开刀。”
他顿了顿,眼底那点浑浊里,忽然压出几分旧日的狠意。
“那时朕还想着,忍一忍,拖一拖,后面总有人会收拾。”
纪逍遥平静接了一句。
“结果拖到现在,拖出一窝烂账。”
老皇主听了,非但没恼,反倒低低笑了两声。
“是啊,拖出来了。”他抬手按了按眉心,“照骨司养到今天,已经不是一条线,是一张网。网里头不光有虫,还有人把龙椅当成了自家院里的门槛,踩得理直气壮。”
殿中那两个伺候的宫人面色都微微变了。一个端着托盘的手往回缩了缩,另一个低着头,嘴唇抿得发白,像是怕自己听懂了。
纪逍遥道:“现在不怕了?”
老皇主抬起眼,正正看向他。
“不怕了。”
“朕老了,眼看也快死了。”
“人到了这一步,很多事反倒能看清楚。”
纪逍遥没说话,只等他往下说。
老皇主的声音沉下来,一字一顿,像把这些年压在心里的东西,终于一件件掀出来。
“查。”
“查到谁,就办谁。”
“别管他姓什么,坐过什么位,沾过多少血。”
他顿了顿,嘴角带着一点冷硬的弧度。
“包括朕这个老东西。”
纪逍遥指尖微动。
老皇主看着他,神色没有半点闪避。
“若是真查出来,照骨司总司首的源头,就在朕的登基仪式上。”
“那你就连朕一起办。”
这话一出,殿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老内官手里的拂尘险些掉下去,另一个宫人则下意识抬了一下头,又猛地低回去,肩背绷得死紧。连殿角那炉药香,都像被这句话压得沉了一层。
纪逍遥却只看着令牌背面的字,没急着回应。
片刻后,他伸手,接过那枚准帝令。
入手极冷,沉得惊人。
不是金属本身的冷,是压了太多年权势与血腥后的寒,像一块埋在地底太久的铁,刚一出土就带着阴气。
“你倒是舍得。”纪逍遥开口。
老皇主闭了闭眼。
“舍不得也得舍。”
“朕这一生,最恨别人把大虞当私器。”
“可朕自己年轻时,也没干净到哪去。”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且不值得再辩的旧事。
纪逍遥没有接这句,只把令牌翻过来,指腹在那四个字上缓缓压了一下。
代天巡狩。
这四个字很重,重得不像赐下来的权,更像压到肩上的债。
老皇主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