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高黑袍比他先一步看清,嗓子眼都发干。
“字。”
每一根骨头上都刻着字。
名字。
生辰。
刀痕深深嵌进骨面,像是有人慢慢刮进去的。渡爷的手指捏得酒葫芦轻响,脸色沉得吓人。
年轻黑袍声音都变了调。
“跟赵家魂灯罐子里那批,一模一样。”
“不是像。”渡爷盯着那三排骨头,“就是一套。”
寡言黑袍盯了片刻,声音又低又哑。
“拿活骨做灯基,刻名,刻生辰,再接魂灯网。他们把人拆成了材料。”
这一句落下,几个人的目光都被拽向空间中央。
那里立着一座骨炉。
炉身足有三人高,灰白一片,像拿无数碎骨熔了又浇出来的。炉口翻滚着暗红油液,火舌从底下一拱,油面就鼓起一串串气泡,啪地炸开,溅在炉沿上,发出细碎灼响。
那不是丹药。
是油。
从人骨里熬出来的灯油。
骨炉旁有三个人,铜面覆脸,面具上各自划着三道血纹。暗铜长袍,袖口铃纹,腰间都垂着灯牌。
照骨司六品持灯使。
一个在往炉里添骨粉,一个拿细长铜勺舀起黏稠油丝,另一个站在炉壁边,手指连掐法诀,催得嵌在炉身上的铜铃轻轻发颤。
叮。
一声刚落,凝血刀柄上的追踪符文猛地一跳。
姜扶摇的嗓音冷了下来。
“听见没,这些铃都连着活口。”
纪逍遥没应,目光落在炉壁上。
那里密密麻麻嵌满了铜铃,小的不过指甲盖,大的也只半掌长,排成一圈又一圈。每一枚铃下,都拖着一缕细到发颤的血线,顺着骨炉纹路往炉心汇去。
年轻黑袍看得脸都青了,喉咙里像卡了口铁渣。
“还活着……上面那些药奴,还活着。他们一边抽命,一边炼油,难怪一个个跟被掏空了一样。”
瘦高黑袍盯着那些血线,眼皮直跳。
“这不是藏尸地,这是炉场。”
渡爷冷笑,笑意发寒。
“上头卖丹,底下熬人。丹塔这块牌子,真好用。”
寡言黑袍没再看骨炉,目光落在那三排人骨上,忽然抬了抬下巴。
“后面。”
众人顺着看过去。
铁架深处还有许多空位,不是闲置,是留着等东西填进去。年轻黑袍嘴角抽了抽,半天才挤出一句。
“他们还没喂饱?”
渡爷这回没回他。
轰的一声,骨炉旁那名持灯使又撒下一把骨粉,炉火顿时蹿高半尺,炉壁上的铜铃一齐颤响,铃声细密得像有无数口气被掐在喉咙里。
姜扶摇轻声道:“这一炉一直在抽,没停过。”
纪逍遥眼底最后那点温度也跟着灭了。
赵家的魂灯罐子,街边那些眼神发木的药奴,黑红药渣里的废油,到这里全对上了。照骨司埋在神王城里的不是暗桩,是一座拿人命点火的炉间。
渡爷察觉到纪逍遥身上的气息变了,偏头看了他一眼。
“小子,别忍了。”
纪逍遥右手缓缓握紧刀柄,指骨一点点绷起。刀还没出鞘,寒意已经沿着鞘口往外渗。年轻黑袍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嗓音发紧。
“三个六品,都守在炉边。真动手,怕是要把这里掀了。”
渡爷扯了下嘴角。
“掀就掀。今晚谁都别想把锅扣回去。”
姜扶摇在刀中低声提醒。
“左边控火,中间分油,右边震铃。三个人都老练,出手别给他们借炉的机会。”
纪逍遥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硬得像刀背磕骨。
“借机会?”
他看着骨炉,眼里没有半分波澜。
“他们配吗。”
话落,他一步走出了门侧阴影。
脚步不快。
可那一步踩下去,连炉中翻腾的油泡都像滞了一瞬。骨炉旁三人的动作先后顿住。控火的持灯使袖口一抖,舀油那人铜勺悬在半空,震铃那人微微偏头,像是终于闻到了陌生人的味道。
纪逍遥拇指一顶。
铮。
凝血刀出鞘。
刀光一线铺开,照得那三排刻字人骨惨白发亮。年轻黑袍呼吸一窒,忍不住往前半步,随即又硬生生钉住。瘦高黑袍把兵器攥得更紧,手背青筋全浮起来。寡言黑袍一句话都没有,只把身子压低,随时准备扑上去。
前面是撞上杀局。
这里不一样。
这里是清账。
渡爷掌心转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