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得不正常。
小七回头看了一眼,瞳孔微缩。
镇子里的灯全灭了。
所有的灯。
街上的灯笼,屋里的油灯,码头的火把,全部在同一时间熄灭。整个黑雨镇陷入彻底的黑暗,只剩天上一弯冷月,惨白的光洒下来,把所有东西都照成灰色。
然后,门开始响了。
一扇。
两扇。
十扇。
几十扇。
镇子里的门一扇接一扇打开,从门里走出来的,是镇上的人。男女老少,穿着睡衣,光着脚,眼神茫然,像是梦游。他们从各自的家里走出来,站在街上,站在巷口,站在码头边。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朝一个方向看。
听雨楼的废墟。
小七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他们在找灯。"她声音发涩,"灯灭了,他们的魂还连在灯上,身体在本能地寻找光源。"
纪逍遥看着那些人。
几百号人,密密麻麻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像一片灰色的森林。
"能救么?"他问。
小七沉默了几息。
"灯阵的核已经碎了,红线也断了。理论上,他们的魂会慢慢回流。但需要时间,可能是几天,也可能是几个月。在这之前,他们会一直是这个状态——白天正常,晚上梦游,直到魂彻底归位。"
"有没有快的办法?"
小七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
"有。但我做不到。月照一脉有一种手法,叫引魂归窍,能加速魂魄回流。但那需要极深的修为,至少要月纹觉醒到第三层。我才第一层,勉强能感应梦印,离引魂差得远。"
纪逍遥没有再追问。
他把肩上的人放下,靠在墙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肩。肩膀已经肿成了原来的两倍,皮肤下面能看到骨茬子的轮廓,每呼吸一下都疼得发颤。
小七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我帮你正骨。会很疼。"
"动手。"
小七双手按上他的肩膀,指尖微微发光。她先摸清了碎骨的位置,然后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推一拧。
咔嚓。
碎骨归位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纪逍遥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但身体纹丝不动。小七又调整了两次,把挤进肉里的骨茬子一根根复位。最后撕下自己的袖子,把他的右臂绑在胸前固定住。
"三天之内别动右手。"
纪逍遥点了点头。
巷子外,那些梦游的镇民还在站着。月光照着他们空洞的眼睛,像照着一面面死去的镜子。
小七坐在他旁边,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沉默了很久。
"他说十二座镇。"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纪逍遥嗯了一声。
"镇镇有灯,灯灯连魂。黑雨镇只是其中一个。"
"还有十一个。"
纪逍遥闭上眼,脑子里在过那个字。
渡。
灰袍人最后吐出的那个字。
是人名?是地名?还是什么暗号?
他想起冯九枯腰间的黑铁牌。那块牌子他还留着,一直揣在怀里。他用左手摸出来,翻到背面。月光下,铁牌背面那些模糊的刻痕终于看清了一点。
不是花纹。
是字。
很小的字,密密麻麻刻了一片,像是用针尖一笔一笔刻上去的。大部分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只有最下面一行还能勉强辨认。
"渡厄司。"
三个字。
小七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听过?"纪逍遥问。
小七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月纹的光芒一明一暗,像是在翻找记忆深处的什么东西。
"小时候听师父提过一次。"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说了一句——渡厄司的人,不是人。"
"什么意思?"
"不知道。师父说完这句话就再没提过。第二天我去问,她说我听错了,没说过这三个字。"
纪逍遥把铁牌收回怀里。
冯九枯是渡厄司的人。
灰袍人也是。
点灯的人也是。
那个隔着不知多远距离、用红线灭口的存在,大概率也是。
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却在暗处编织了一张覆盖十二座镇子的大网。
他站起来。
"你留在这里,看着这些人。天亮之后,去找许小禾,告诉他灯灭了,听雨楼也没了,让他安排镇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