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抬头看他。
"你去哪?"
纪逍遥已经迈步走出了巷口。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那些梦游镇民之间,像一道移动的墨痕。
"灰袍人说从南到北,十二座镇。"
他头也不回。
"黑雨镇是最南边的。"
"下一座,在北。"
洞眼神的人群之间。
没有人拦他。
那些梦游的镇民像感应到了什么,纷纷往两边让开,给他让出一条窄窄的路。月光照在他们灰白的脸上,嘴唇微微翕动,像在说什么,又像只是在呼吸。
纪逍遥穿过人群,走上码头。
江水还是黑的。
但那种让人发寒的阴气已经淡了很多。灯阵一碎,笼在黑雨镇上空的东西正在消散,像一层看不见的壳被敲开了裂缝,外面的风终于能灌进来。
码头上停着几条船。
都是渔船,破旧,船舱里堆着渔网和绳索。纪逍遥挑了一条最结实的,单手解开缆绳,跳上船头。
他不会撑船。
但他会借水。
左手长刀插入水中,刀身斜切水面,借着江流的力量把船推离码头。船晃了几下,被水流裹着往北漂去。
身后,黑雨镇的轮廓在月光下越来越小。
那些站在街上的人影,像一片缩小的剪纸,最终融进了夜色里。
纪逍遥坐在船头,右臂绑在胸前,左手搭在膝上,闭目养神。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泥土味。
他脑子里在整理。
第一,冯九枯。黑铁牌,渡厄司,死在他刀下。一个被派来杀他的人,身上却带着一个庞大组织的信物。说明渡厄司盯上他不是偶然。
第二,灰袍人。黑雨镇灯阵的操控者,但不是源头。他自己也是棋子,死的时候被人隔空灭口,连最后一句话都没说完。
第三,十二座镇。从南到北,镇镇有灯,灯灯连魂。黑雨镇是最南端,灯阵已毁,但剩下十一座还在运转。
第四,"渡"。是渡厄司的缩写,还是某个人的名字?灰袍人临死前拼尽全力要说出的那个字,一定不是随口吐出的。
第五,小七。月照一脉。灰袍人认识这个传承,而且语气中有忌惮。月照一脉和渡厄司之间,必定有旧怨。
线索很多。
但全是断的。
像一张被撕碎的地图,每一片都能看出点什么,拼在一起却到处是空白。
船顺流而下——不对,是往北。
这条江从南往北流,在中段拐了个弯,汇入更大的水系。纪逍遥不知道下一座镇在哪,但灰袍人说了,从南到北。顺着江走,总能撞上。
他需要一个落脚点。
需要补给。
右肩的伤虽然正了骨,但碎骨之间还有淤血和碎渣,不处理干净迟早要出问题。
船漂了大约两个时辰。
天边开始泛白。
江面上的雾气浓了起来,乳白色的,像一层厚棉被铺在水上。纪逍遥睁开眼,发现前方隐约有灯火。
不是鬼火。
是真正的灯火。
暖黄色,从雾气后面透出来,一闪一闪,像有人在岸边提着灯笼走。
船慢慢靠近,雾气渐渐散开,露出一座小码头。码头比黑雨镇的更小,只有三根木桩和一块跳板。岸上是一排低矮的土屋,屋顶冒着炊烟。
有人住。
而且是活人。
纪逍遥把刀从水里抽出来,船借着惯性撞上码头,晃了两下停住。他跳上岸,脚踩在湿泥上,打量四周。
土屋前面有一条泥路,路边种着几棵歪脖子柳树。柳树下拴着一头老牛,正低头吃草。一个老汉坐在牛旁边的石头上,叼着旱烟杆,眯着眼看他。
老汉看了他半天,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
"后生,哪来的?"
"南边。"
"南边?"老汉皱了皱眉,"南边这一段江,三年没见过船了。"
纪逍遥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老汉没有直接回答,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吐出一团灰白的烟雾。
"南边不干净。都知道的事。"
"哪里不干净?"
"黑雨镇呗。"老汉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压低了,还下意识往左右看了看,"那地方三年前就不对了。去的人不回来,回来的人不说话。后来大伙就不往那边走了。"
纪逍遥没有多问。
"这里叫什么?"
"柳河埠。"老汉打量着他身上的血迹和绑着的右臂,"后生,你受伤了?"
"有大夫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