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背影。
是一张戏脸。
红脸,吊眉,眼角涂着浓黑,嘴角笑得上挑,笑意却冷得瘆人。
桌脚下,趴着三个人。
不,是三具还没完全死透的人。
他们手脚被钉在地上,后颈插着细铜管,铜管一路接进桌上的铜盆。盆里盛着半盆暗红色液体,还在微微起泡。
纪逍遥一眼就认出那是灯料。
灰袍人终于开口了。
“外乡人。”
声音很轻,很缓,像老戏班里唱净角的老头在后台卸妆时的说话声。
“能摸到这里,倒有点本事。”
纪逍遥没接话。
他在看那面铜镜。
铜镜里的戏脸,也在看他。
不,是盯着小七。
小七站在门边,额心月纹已经被逼出一层银白微光。那戏脸的目光像钩子,一寸寸往她额头上钩,像是看见了极珍贵的东西。
灰袍人笑了。
“难怪。”
“原来带了个月胚来。”
小七脸色骤变。
纪逍遥一步横到她前面,直接斩出一刀。
刀光雪亮,直奔铜镜。
灰袍人这才动。
他的动作一点也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只是抬起一根手指,对着铜镜轻轻一点。
镜中的戏脸猛然张口。
刺耳尖啸炸开。
那不是人的声音,像无数戏台铜锣同时在脑子里敲响。纪逍遥刀势一顿,耳膜嗡鸣,小七更是闷哼一声,嘴角当场溢出血丝。
可刀还是落下去了。
铛!
火星四溅。
铜镜表面竟像铁一样硬,刀锋斩上去,只留下浅浅一道白印。
纪逍遥借力后撤,脚下一滑,已把小七带出两丈。
灰袍人终于转过身。
一张很普通的老脸。
瘦,黄,眼窝深陷,鼻梁塌着,像个街头卖糖人的老头。可他那双眼睛却极亮,亮得不正常,眼底像藏着两点灯芯火。
“刀不错。”
他摸了摸铜镜上的白印,指腹蹭下一点粉末,竟是镜面被削掉的铜屑。
“可惜,砍错地方了。”
纪逍遥道:“你就是养门的人?”
灰袍人笑了一声。
“养门?”
“话说得太粗。”
“老夫这是借镇养戏,借戏开门,借门请神。”
他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四周墙龛里的灯同时一亮。
屋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地上那三个人本来只剩微弱喘息,这一下竟同时抬起头,喉咙里挤出一串不成调的戏词,嘴里不断冒血,眼珠却一眨不眨盯着小七。
灰袍人也看着小七。
“月胚难寻。”
“老夫本还想着,再养两个月,把这一镇的料熬足了,再请梦中那位开眼。”
“你既然自己送上门,那便省事了。”
话音落地。
他袖子一抖。
八根细如发丝的红线从袖中激射而出,瞬间缠向小七。
纪逍遥横刀连斩。
唰唰唰!
三根红线被当场斩断,剩下五根却像活的一样,绕开刀锋,直钻脚下影子。下一瞬,地面那五道影子猛地立了起来,化作五个扭曲人形扑向两人。
小七短刀出鞘,反手一刺,刀锋扎进其中一道影子。
没有血。
只有一声尖细得刺耳的哭嚎。
那影子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却没散,反而顺着短刀往她手腕上爬。纪逍遥一刀横扫,把那道影子从中斩开,刀意余势不减,又将另外两道影子劈得爆开。
可影子爆开后,化作一蓬黑烟,重新汇向铜镜。
镜中戏脸笑得更欢了。
“没用的。”
灰袍人慢悠悠站起身。
“影从镜生。镜不碎,影不绝。”
纪逍遥没理他。
他目光一扫,已经锁定了这间祭室真正的关键。
不是铜镜。
是那些灯。
镜中戏脸能动,是因为有整屋灯火在供着。百盏灯,百根线,线线牵魂。只要灯不断,镜就杀不死。
纪逍遥脚下骤然发力。
整个人不进反退,直奔左侧墙龛。
灰袍人眉头一皱。
显然没想到他看得这么快。
“拦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