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青提着寒铁刀第一个踏进城门洞,刀身上暗青色已经被血污糊得看不清本色,靴底踩在碎石和碎骨混杂的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安盛跟在他身后,银枪上的血槽还在往下滴着暗红色的血珠,分不清是越国蛊修的还是那些被蛊虫控制的百姓的。
城里的街道上早已看不见活人。
倒伏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青石板路面上,有的还保持着往前爬的姿势,手指抠进了石缝里,指甲盖都翻了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蛊虫体液混合的恶臭,那味道像是把腐肉和药渣一起扔进锅里煮了三天三夜。
傅青走到城中央的鼓楼前停下脚步,把寒铁刀上的血在裤腿上蹭了蹭,收刀入鞘。
“安盛。”
“末将在。”
“带人搜城,找找有没有剩下的越军,抓到的一个不留。”
安盛抱拳领命,转身带着一队人马沿街道两侧挨户搜查去了。
傅青站在鼓楼下的台阶上,看着先锋营的士兵们从尸体堆中抬出阵亡的弟兄。
一个年轻士兵的尸体被从坍塌的墙垛下刨出来,胸口被蛊虫咬穿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脸上还凝固着死前最后的表情。
傅青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把那个士兵的眼皮合上。
他认得这张脸,昨天在营帐外,这个兵还跟同伴吹牛说打完这仗回去要娶媳妇,聘礼都攒够了。
他当时就翻个白眼,有心劝这些货不要乱插旗,没想到,今天真的应验了...
旁边又抬过来一具尸体,是先锋营里最年轻的医兵,才十八岁。
这孩子跟着素问和苏雪从药宫来到南疆,刚学会怎么配合药气驱蛊,第一次上战场就被蛊虫钻进了喉咙。
抬他过来的是他同队的师兄,一个三十来岁的药宫弟子,蹲在师弟的尸体旁边,用袖子擦了半天脸上的血和泪,却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再往那边看,刘文通正蹲在一排尸体前面,挨个给他们整理衣领。
这些是跟他从南疆一路打过来的老兵,有的跟了他好几年。
刘文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把衣领翻好,拍平,再翻下一个。
他的手指在一个老兵胸前停了一下,那老兵的铠甲内侧缝着一块褪了色的红布,是出征前他媳妇缝的平安符。
傅青站在这些阵亡将士面前,沉默了很久,转过身对着刘文通下了命令,
“把所有阵亡弟兄都好好收敛,名字记下来,一个都不许漏,在这城中立一块碑,把兄弟们的名字一个个刻上去,让后人知道,他们的血洒在这片土地上。”
刘文通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傅青,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
“傅将军——末将替弟兄们谢过将军!”
他站起来朝傅青行了个军礼,然后转身去传令。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傅青一眼,那张被战火熏黑的脸上多了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神色。
消息传开后,先锋营的将士们一个个都沉默了。
有个断了左臂的老兵坐在墙根下,听旁边的人说傅将军要给阵亡的弟兄立碑,愣了好一阵子,然后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磕了磕烟袋,
“嘿嘿...稀奇了,老子当了大半辈子兵,从来都是死了往坑里一埋,没人记得你叫啥,傅将军要把咱们的名字刻在石头上,刻在石头上!”
“以后路过的人都能看见,知道咱们在这儿打过仗,死过人,他娘的,黑驴这狗日的赶上了,还要被刻在碑上了...”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就哽住了,干脆把脸埋在膝盖上不说话了。
赵老铁在城门口指挥士兵们清理战场,听见传令兵跑来传达傅青的命令,手里的烟袋杆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在边军待了几十年,见过的将军少说也有好几十个,有的把士兵当消耗品,有的打了胜仗只顾着给自己报功...
从来没有一个将军会在战后亲自蹲下来给阵亡的士兵合上眼皮,还要给他们立碑刻名。
他把烟袋杆子往嘴里一塞,闷闷地吐出一口烟圈,
“这小子,老子服了。”
孙不凡带着一队人在城西清理蛊虫残骸,听见消息后把铁锹往地上一插,叉着腰喘了好几口气。
他是武院出身,从小受的教育是“兵为将用”,当兵的就是将军手里的刀,刀断了换一把就是。
现在有人告诉他,他的名字会被刻在石头上,他的死会被后人记住。
“以后谁要是再敢说傅将军是靠关系上来的,我孙不凡第一个拔剑跟他拼命!”
旁边的副尉小心翼翼地提醒他当初第一个质疑傅将军的就是他自己,孙不凡横了他一眼,一脚踹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