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传打字机的撞针在色带上敲击出单调而急促的节奏。
在这个充满了陈旧烟草味、潮湿霉味以及焦虑情绪的地下掩体中,这台机器是连接大英帝国与欧洲大陆崩溃前线的唯一神经突触。
在过去的两周,不,准确来说是一个月里,这里吐出的纸带上只印着绝望的词汇:“溃败”、“包围”、“通信中断”、“请求撤离”。
但今天,当通信参谋一把扯下那条长长的纸带时,他的手指在那行加粗的黑色字体上停顿了整整三秒。
他的童孔发生了生理性的收缩。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大脑在试图解析这种违背了当前战场逻辑的信息。
参谋没有按照标准流程先进行登记,而是直接推开了情报主官的门,步伐急促得让走廊里的宪兵都下意识握紧了冲锋枪。
那是一份来自法国阿布维尔地区的联合署名电报。
【联署人:
。1”P。P1”L1A
【加密等级:最高(莫斯特级)】
【正文:】
【致帝国总参谋部及首相阁下:】
【我部(第51高地师)已于今日14时30分,在索姆河阿布维尔大桥段,与向南突击的斯特林战斗群成功汇合。】
【斯特林上校所部在遭遇战中,正面击溃了试图封锁索姆河渡口的德军第7装甲师先头部队,歼灭敌坦克30馀辆,摧毁敌重炮阵地一处,并从德军第78炮兵团的火力复盖中全员突围。】
【目前,我两部已完成战术集成。斯特林上校已接管前线装甲指挥权。敌军第7装甲师主力受阻,正在重组。】
【通往勒阿弗尔港的道路已打通。我们将把所有人带回家。】
【天佑吾王。】
丘吉尔夹着雪茄的手抖了抖。
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汇合”与“击溃”这两个单词。
如果是其他人发来的,他会认为是谎报军情,或者是某个精神崩溃的指挥官在临死前的臆想。
。那个在敦刻尔克外围单枪匹马搅得古德里安不得安宁的疯子。
“伊斯梅,”丘吉尔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从胸腔深处共鸣出的轰鸣,“告诉我,参谋部是怎么评估这次行动的?”
“首相阁下,从军事学的角度来看,这是不可能的。”
伊斯梅走到墙上的巨幅欧洲地图前,拿起红蓝铅笔,在法国北部的阿布维尔画了一个圈,然后向北延伸出一条红线:“这和德国人一贯的作战方式不符。”
“一直以来,都是德国人的装甲师利用速度和集中火力,从两翼切入我们的步兵防线纵深。这就是他们引以为傲的闪电战的内核逻辑。”
“因为他们的坦克速度更快,机动性更好。”
“但我们的斯特林勋爵,做出了一个完全违背教条的决定。”
在私下场合,伊斯梅下意识地略去了“上校”这个职务。对于他们这种位于帝国权力中枢的人来说,血统和爵位远比一个陆军军衔更具辨识度。
他的手指在那条红在线重重地划过,仿佛要这样话生生地切开地图上的德军防线,他不知道亚瑟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知道对方的起点和终点位置:“按照法军那位少将的说辞,他们分别的时候只有不到一个营的兵力,还是临时拼凑的车辆。但他却选择反向穿插。他从尼乌波特出发,横穿了整个德军的战役后方,越过了第6集团军的结合部,最后在阿布维尔—在这个隆美尔最强硬的正面—强行撕开了道口子。”
“他的那个战斗群就象根针,逆着洪水刺了进去,不仅没有被冲断,反而把洪水里的其他人都捞了出来。”
“这是逆向闪电战。而且是在几乎没有空中支持、完全没有任何后勤补给的情况下完成的。”
丘吉尔沉默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烟雾在地图前弥漫开来。
在这一瞬间,这位老练的政治家看到的不仅仅是一场战术胜利。
军人的思维止步于地图,而政治家的思维则将其转化为资产。
他看到了向华盛顿索要援助的筹码,他看到了延续战时内阁寿命的希望,最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一把足以狠狠插进法兰西那根脆弱脊梁骨里的、名为“羞耻感“的匕首。
“准备广播。”
丘吉尔猛地转过身,那个在此前数日里一直佝偻着的背影,此刻突然挺直了。
“今晚八点。BBC全球讲话。”
“我要告诉英格兰,苏格兰,北爱尔兰,告诉法兰西,告诉美利坚和全世界。”
“我们在欧洲大陆上,还有一颗钉子。”
1940年6月6日,20:00。伦敦,BBC广播大楼,B2播音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