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泥沼
    沈青禾第二天来的时候,没穿盔甲。

    她从鱼缸里跨出来,只穿一件靛青色的衬布袍子,头发随便束在脑后,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颧骨上有没擦干净的血痕——不是她的,颜色发暗,溅上去已经氧化了。麻袋扔在地上,十来颗夜明珠滚出来,有一颗上面沾着新鲜的、还没干透的血。血蹭在地砖上,拉出一道暗红色的弧。

    “倭寇昨夜增兵。五十条船。”她接过毛巾,没擦脸,先擦了手。擦得很用力,像要把什么东西从指缝里搓掉,“今晨一次试探登陆被我打退。损失三十人,杀敌两百余。最迟今天下午总攻。”

    语气像报天气。午后有阵雨,偏东风三到四级,倭寇总攻。我注意到她握刀柄的手收紧了——食指敲了两下刀柄上的麻绳。心跳的节奏。不是紧张,是兴奋。一个在战场上活了十年的老兵,大战前的兴奋比恐惧更让人害怕。

    “你的兵还有力气?”

    “有力气。没粮食。昨晚每人四分之一块压缩饼干。老吴头说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说死之前能吃到神仙饼,值了。”

    我心里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一个打了二十一年仗的老兵,最大满足是死前吃到压缩饼干。而我昨天还在抱怨外卖送错了口味。“需要我做什么?”

    “用你的眼睛。帮我看战场。”

    我站在鱼缸前把手伸进水里。水没过手腕,刺骨的冷顺着血管往上爬,像一条蛇顺着经脉往心脏游。瞳孔开始发烫,那层青色开始扩散,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渗透了整个眼球。我闭上眼——不,不需要闭眼。我看到了整个战场。

    不是用眼睛看,是整个三维空间在我脑子里直接展开。五十一条船,比沈青禾说的多了一条。最后面小船挂三角令旗——传令船,指挥官不在前面大船上,在后面。这是个陷阱。两翼暗藏火攻船,船上堆着干柴和硫磺,油布盖着。水下暗流从西北斜插过来,正把倭寇右翼往浅滩方向推。浅滩地形我太熟了——退潮后露出的不是沙滩,是泥沼。黑灰色淤泥,最深能没到胸口。船吃水深,一进浅滩就会被淤泥吸住,像苍蝇粘在捕蝇纸上。

    礁石区里三个唐军士兵穿着水靠,腰间绑着夜明珠袋子,正沿礁石缝往回游。他们的动作很稳,显然水性极好。但一股离岸流正在形成——退潮时礁石区内外水位差形成的水下虹吸,速度极快,水面几乎看不出痕迹,但水下有一条冰冷的、高速移动的水舌正从礁石区往深海方向抽。三个兵正在那股离岸流的路径上。他们还在往回游,还不知道身后有死神正在追上来。

    倭寇主力船队的底舱全部装了铁网。上次幽灵小队凿了他们五条船,他们学聪明了。但右边第三条船船尾位置,铁网被礁石刮破了一个缺口——边缘参差,还在水中微微晃动。刚好容一个人钻进去。只有一个。凿船队只有一次机会。

    鼻血开始滴。第一滴落在鱼缸沿上,绽成一朵暗红色的小花。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太阳穴像被人用锤子一下一下地砸,眼球烫得像两块烧红的炭。但我没停。我看到了沈青禾站在旗舰船头上,靛青色的袍子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的刀横放在船舷上,还没出鞘。她不是在看敌船——她在看潮水。潮水正在退,她脚下的水面一点一点降低。她在等,等潮水退到那个她早就计算好的位置。

    我把这些全告诉她,说得很急,鼻血滴在鱼缸沿上,绽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花,顺着玻璃往下淌,滴进水里被稀释成淡淡的粉色。

    “传令船在最后面。前面的船是诱饵。两翼藏了火攻船,船上有硫磺——用火箭先点掉。暗流在推右翼,两柱香后浅滩变泥沼。铁网有一个缺口——右边第三条船船尾。凿船队只有这一次机会。”

    “传令下去。”她转过身,对着船下喊了一连串命令,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右翼佯攻,左翼伏兵不动。先锋凿船队集中凿右边第三条船船尾,其余船底有铁网,不要白费力气。火攻船用火箭先点掉,不让他们靠过来。”

    “礁石区有一股离岸流——”我顿了一下。

    “怎么?”

    我该告诉她那三个兵的事。但我怎么开口?“你派去摸夜明珠的那三个兵,正在被一股暗流往深海里卷,大概还有半柱香。”我张了张嘴,嘴型已经做出来了,但我看到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正在飞速扫描海面,同时在处理四个方向的战场信息。一个被干扰的指挥官会害死更多兵。

    “让还在水里的人立刻上岸。”我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三滴鼻血同时落在鱼缸沿上。沈青禾看了我一眼——不是看我的眼睛,是看鱼缸沿上的血。血迹正在往下淌,滴进水里,散成淡淡的粉色。她的目光在血上停了一瞬。她什么都明白,但她什么都没问。一个在战场上待了十年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然后她转过身,拔出了刀。

    清越的金属摩擦声。那把刀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青光,和她夜明珠的颜色一模一样。她把刀举过头顶,刀尖指向天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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