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晋中感觉自己不是在走路,是在一个巨大的墨水池里蹚水,每往前迈一步都不知道脚底下会踩到什么。
“师弟们,开金光咒。”
张之维的话音刚落,十几道低沉的诵咒声同时响起。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浩劫,证吾神通。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金光在黑暗中骤然炸开。
十几道金色的光芒从道士们体内透出,像是十几盏同时点亮的人形灯笼。
张之维身上的金光最盛,照亮的范围也最广。
金光顺着他的肩膀和手臂流淌到手掌,又从指尖延伸出去,把整条街道照得清清楚楚。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
主街的青石板路上横七竖八倒满了尸体。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仰面倒在路边的水沟旁,身上的灰布褂子从肩膀到腰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沟里的水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她的手臂还保持着往前伸的姿势,手指张开,像是临死前想抓住什么。
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孩脸朝下趴在石板路上,后背上有一个刺刀捅穿的洞。
一个年轻女人的尸体蜷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护着肚子,但肚子已经被豁开了。
还有更多……
有趴在门槛上的,有倒在店铺门口的,有被压在倒塌的门板下面的。
老人、妇女、孩子。
全是老弱妇孺。
显然青壮年都去打仗了。
留下的只有这些人,而鬼子连这些人也没放过。
从城门口往里延伸的整条主街上全是尸体,一直延伸进更深的黑暗里。
十几道金光咒的光芒照在满街尸体上,照得那些惨白的脸庞、凝固的血痕、临死前扭曲的表情纤毫毕现。
没有人说话。
龙虎山的道士们全都僵在了原地。
“是鬼子。”
吴邪蹲在一具年轻女人的尸体旁边。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在女尸脖颈侧面的伤口上。
指尖沾了一点还没完全干涸的血。
他搓了搓,血在指腹间还有微微的黏稠感,没有凝固成胶状。
“血液还没凝固,最多一个时辰。”
吴邪站起身来,在中山装的衣摆上擦掉指尖的血迹,“鬼子没走远。”
他说完这句话,伸手从背后抽出了万魂幡。
旗杆握在手心,黑气从旗面上缓缓渗出,在金光咒的光芒中显得格外扎眼。
他没有跟任何人商量,也没有等张之维下令,直接握住旗杆,横向扫过地上那具年轻女人的尸体。
“魂来!”
一道半透明的影子被万魂幡从尸体中硬生生扯出来。
灵魂刚从躯壳中被剥离,还很模糊,面目轮廓都看不太清。
只依稀能看出是一个年轻女性的身形。
那道灵魂茫然地飘在吴邪面前,魂体微微波动着,像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薄雾。
“吴邪你……!!!”
田晋中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变了,从悲痛变成了愤怒,一步踏出去就要伸手去拦。
他修道二十多年,对人死之后遗体必须完整安葬的观念刻进了骨头里。
死者为大,入土为安,这是龙虎山教他的第一课。
现在吴邪当着他的面从还没入殓的遗体里往外抽灵魂,这种手段在他看来和邪魔外道没有任何区别。
张之维伸手急忙拉住了田晋中的胳膊。
田晋中回头瞪大师兄,张之维没有看他。
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始终落在吴邪身上。
吴邪蹲在那道灵魂面前,没有回头理会身后的动静。
“鬼子往哪个方向去了?”
灵魂起初还在茫然地漂浮,魂体表面泛着涟漪般的波动。
像是一个刚被从噩梦中叫醒的人还没分清现实和梦境。
然后她的视线落到了地上,落到了自己脚边三步远的石板路上,那里趴着一个小孩的尸体。
后背上的刺刀伤口在金光咒的光芒下清晰得刺眼。
只见她整个魂体开始剧烈颤抖。
一股悲伤的情绪开始弥漫。
“告诉我,他们去哪个方向了,我去给你们报仇!我会会杀光那些畜生!!!”
闻言,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没有修为的灵魂是发不出声音的。
于是她伸出右手,那只透明到几乎看不清的手指直直指向西边。
吴邪点了点头,站起身,握着万魂幡走到张之维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