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站在城门口最前头,身上的破军装换了件干净点的。
虽然袖口还是磨得毛了边,但好歹把那块沾了手榴弹泥土的络腮胡子给洗了。
他身后是第三营剩下的五百来号弟兄,一个个站得笔直,脸上挂着硝烟熏出来的黑灰还没洗,但眼睛里全是光。
士兵后面是宣城百姓,从城门口一直排到主街拐角,黑压压的人头望不到尾。
昨天从门缝里往外偷看鬼子大炮时的那种灰败脸色,今天全换了。
有的怀里抱着几块干粮,有的手里拎着水壶,有人把家里最后半袋子地瓜干都端出来了。
“大人们,一路顺风啊!”
老马这一嗓子吼出来,中气足得很。
他双手抱拳举过头顶,朝张之维和吴邪的方向用力一拱。
身后的士兵齐刷刷跟着抱拳。
几百条手臂同时抬起来,破旧的军装袖口在风里哗啦啦地飘。
没人喊口令,也没人指挥,动作就是那么齐。
因为每个人都是真心实意想这么做。
张之维站定脚步,转过身来。
他身后的十几个龙虎山道士同时停下,灰青色的道袍在午后风中轻轻摆动。
张之维整了整道袍领口,双手作揖,上身微微前倾。
身后十几个道士动作整齐划一,同时稽首。
十几道灰青色的身影一齐弯腰,衣袂飘动的声音在城门口轻轻响起。
“各位保重。”
张之维直起腰来,目光从老马身上扫到那五百个士兵,又扫到后面黑压压的百姓。
吴邪站在张之维身后半步的位置,黑色中山装的衣领扣得一丝不苟。
他抬了下右手,五指并拢,朝老马和宣城百姓的方向摆了两下。
动作很随意,但在场的宣城百姓全都拼命朝他挥手,有人把手里的干粮高举过头顶使劲晃。
“吴邪大人!这些干粮您带上!”
一个老大爷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布口袋,口袋里露出几块烙饼的边角。
他身后的人也跟着往前涌,有人递水壶,有人递鸡蛋,有人捧着几个皱巴巴的橘子。
田晋中赶紧上前一步,朝百姓们连连作揖。
“各位乡亲,我们有干粮,真不用,真不用……”
他一边推辞一边往后退,脸上的笑又真诚又窘迫。
张怀义在旁边也跟着摆手。
最后张之维一锤定音,嗓门压过所有人的推让声。
“乡亲们的心意我们领了,但我们是修道之人,轻装简行是本分。各位留着自己吃,把身体养好,把宣城守好,就是对我们最大的答谢。”
百姓们这才慢慢收回手里的东西,但眼神里的感激一点没少。
吴邪转身准备跟上队伍,刚走了两步。
身后人群中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穿透了所有嘈杂的送别声。
“吴大哥!一定要记得回宣城看看秋兰啊!”
吴邪脚步一滞。
他转过头,看见秋兰站在人群最前面。
她还是穿着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
但两条辫梢上还多了两根红头绳,大概是出门前特意扎的。
她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都白了,脸上红得像是被夕阳泼了一盆颜料。
她直直地看着吴邪,眼睛亮晶晶的。
嘴唇抿得很紧,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把这句话喊出来。
周围的百姓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几个大娘交头接耳地笑着推来推去。
吴邪看着秋兰,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善意的笑脸。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一定。”
就两个字,不轻不重,但秋兰听见了。
她脸上的红色刷地蔓延到了耳根,然后整个人像是被这两个字点亮了一样,绽开了一个大得连眼睛都眯成了月牙的笑容。
周围的大娘们笑得更欢了。
把秋兰羞得一头扎进旁边大娘的肩膀后面,只露出两只通红通红的耳朵。
张之维站在前面,歪着头看了吴邪一眼,嘴角翘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大步朝南走去。
田晋中路过吴邪身边时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十几个龙虎山道士依次转身,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吴邪最后看了一眼宣城城门口那群还在拼命挥手的人,然后转身,大步跟上队伍。
万魂幡背在他身后,旗面在午后的风中轻轻摆动。
……
晚八点,天色暗下来的速度比预想中快得多。
天空堆积着厚厚的云层,把夕阳挡得严严实实,连一丝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