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生锈的铁架床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晚那颗深灰色面包的触感和气味。
我知道那不是普通的食物,也知道我不该再做第二次。但我在这个监狱里,除了继续做下去,没有别的选择。
厨房里很冷。灶台已经凉透了,大锅里残留着昨天的糊糊残渣,板结成灰绿色的块状。
球还没来,布洛也不在。我站在案板前,从角落搬出昨晚剩下的几样东西:一小块硫磺、半根蜡烛、一小袋铁锈、几片干枯的叶子。我没有点灯,靠着窗缝透进来的天光,开始准备。
我先把铁锈倒在案板上,用手掌碾碎。铁锈的颗粒粗粝,带着一股陈旧的金属气味,像是雨夜地铁轨的味道。
我把碎铁锈放进一个粗瓷碗里。接着我拿起硫磺,掰下一小块,放在铁皮勺上,用蜡烛火焰烤化。
硫磺融化的时候冒出一股淡蓝色的烟,气味呛鼻,像什么东西腐烂后又烧焦了。
我把融化的硫磺液倒入铁锈粉,用一根木棍搅拌,混合物从灰红色变成深灰色,再到铁锈色。
我从墙角那袋面粉里舀了一碗,倒进案板上的木盆里。然后我把那碗混合物倒入面粉,用手搅拌。面粉沾在手指上,粗糙、干燥、带着细微的金属颗粒感。
我又加了一点水,继续揉。面团的颜色从白色变成浅灰,再从浅灰变成深灰,最后变成一种暗沉的铅色,像雨天的云。我的手指能感觉到面团正在变化,它不再像面团,更像是某种正在缓慢凝固的东西。
最后,我把那几片干枯的叶子碾碎,撒进面团,继续揉。叶子碎末融入面团后,面团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微的光泽,不是油光,是一种从内部透出的、像金属被磨亮后的那种暗哑的反光。
我把面团放在案板上,没有放发酵,直接塞进那口大锅里,盖上盖子,点上火。
火苗舔着锅底。
这一次,我能感觉到不一样的东西正在发生。锅盖缝隙开始冒出一种不同寻常的蒸汽,不是水蒸气,而是一种灰白色的薄雾,它没有飘散,而是悬在锅盖上方,像一层凝固的云。
几分钟后,那团雾开始旋转,缓慢地、匀速地旋转,像一只正在被拧紧的钟表发条。然后,从锅盖缝隙里溢出一片光,不是火光,不是反射光,是一种从内部散发出来的、柔和的、带着深灰底色的光。
它不刺眼,但穿透了厨房里所有黑暗的角落,把我和灶台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
球和布洛几乎同时冲进来。球手里还握着那只长勺,布洛的围裙歪在一边,像是从床上直接爬起来的。两个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口锅,看着锅盖缝隙里透出的光,张着嘴。
锅盖自己掀开了。
一股蒸汽扑面而来,裹着一种陌生的气味,不是食物,不是泥土,是那种雨后的铁轨、潮湿的岩层,某种比古老更古老的气息。蒸汽散尽后,锅里躺着四块圆面包,每一块都和洗脸盆差不多大,表面光滑如卵石,颜色是均匀的铁灰色,泛着一种从内部透出来的、若隐若现的暗光。
我伸手把它们取出来。
触感温热、光滑、略软,不像是面团烤出来的,更像是从地里挖出来的某种矿石,被人打磨过。
我拿起那把断了尖的菜刀,切下一块,断面也是铁灰色的,边缘没有碎裂,没有气孔,像一块被打磨过的岩石断面。
我切好四大块面包,端到布洛面前。“拿出去分。”
布洛接过盘子,看了一眼面包,又看了一眼我,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我知道他不敢吃,但没有关系。他们有别的选择。
厨房里只剩下我和球。球靠在门口,抱着胳膊,嘴角弯着。“你做的是什么?”
“家传手艺。”我把面包屑从案板上扫进手心,“本来不想暴露的。但犯人都绝食了,我才做的。”
球看着我。
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信任,不是赞赏,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猎人发现猎物不是猎物的表情。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鄙夷的弧度,像在说:“家传手艺?你骗鬼呢。”但他没有追问,只是转身看着食堂的方向。他什么都没说,但他那颗好奇的心已经被搅动了。
食堂里一片安静。
布洛把盘子放在打饭窗口,里面那几块面包整齐排列着。四大块铁灰色的圆面包躺在灰色铁盘里,表面那层暗光在食堂头顶的白炽灯下显得格格不入。
有犯人凑近看了一眼,没有伸手拿。又有人凑近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人伸手。一个老头子犯人开口了:“谁他妈敢吃?吃了直接见上帝怎么办?”食堂里没有人反驳,因为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我站在厨房门后面,隔着门缝看着。
过了很久,一个瘦骨嶙峋的年轻犯人站起来,他看上去饿得眼睛发绿,颤巍巍地走到窗口,拿起一小块面包,咬了一小口。他没有立刻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