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洛斯。”
他的名字再次从对方的唇中吐出。
明明不是第一次,却使他浑身颤栗,呼吸沉重。
“你的方法或许不是我认同的,你的道路或许布满荆棘与阴影。”
“但你的初衷,我从未怀疑。”
莫洛斯终于抬起头,眼眶在昏暗的光线中,有些发红。
他定定地看着那维莱特。
然后非常缓慢地,将另一只手也覆在了那维莱特的手背上。
一个微小的、近乎笨拙的回应。
他侧头避开那维莱特略有诧异的目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极轻地呼出一口气,肩膀彻底松懈下来,靠在了床头。
方才那股尖锐的防御和紧绷的算计感,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被冲刷得平滑却苍白的真实。
他抬眼,望向那维莱特,眼神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赧然。
“…我有点累了。”他承认道,“脑子里很吵。”
那些未完成的计划、待处理的危机、对琳妮特的愧疚、对娜维娅言辞的刺痛、雷内的警醒…仍在背景里嗡嗡作响。
但至少,此刻它们被隔绝在了一层温暖的宁静之外。
那维莱特点点头,只是问。
“需要我离开吗?”
莫洛斯几乎是下意识地,手指微微蜷缩,更紧地贴住了那维莱特的手背。
一个微小却明确的挽留动作。
随即,他像是觉得这举动过于直白,掩饰般地移开目光,落在卧室那道门上。
“不…”
静默几秒后,莫洛斯再次开口,声音更低,带着试探性的请求。
“…那维莱特。”
“嗯?”
“我…想听个故事。”
说完,他像是被自己的话烫到,迅速补充,语速又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试图为这个突兀的要求披上理性的外衣。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急着回去处理夜间报告的话。书房就在走廊右边第一间,里面有很多书。随便拿一本…念一段就行。不用太久。”
他的睫毛低垂着,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
他其实一直都很羡慕能每晚在莉利丝的读书声中安眠的水仙十字院的孩子们。
莉利丝温柔平稳的嗓音,那些或奇幻或温暖的故事,曾是多少孩子在动荡岁月里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抚平过林尼的恐惧,安慰过菲米尼初来乍到的不安,也陪伴过琳妮特无数个夜晚。
但他毕竟是个活了五百年的老东西,即使外表再怎么年轻,也不好意思和孩子们一起去抢着故事听。
他早已习惯在寂静的深夜里,独自与文件和计划为伴,用思维的嘈杂代替人声的慰藉。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别人讲故事了。
这个事实在此刻疲惫汹涌的心境下,变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具有诱惑力。
那维莱特眼底掠过一丝柔和的波动,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或调侃。
“好。”他松开握住莫洛斯的手,“我去书房看看。”
那维莱特起身,走向卧室门口。
就在他拉开房门的瞬间,门缝外齐刷刷地露出了好几双颜色各异、盛满担忧的眼睛。
是之前乖巧躲回房间的美露莘们。
她们根本没睡,一直竖着小耳朵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爱贝尔被抓包,吓得耳朵一抖,但还是用气音小小声问。
“那维莱特大人…莫洛斯大人,他好点了吗?”
其他美露莘也紧张地点头,手里还抱着各自的小枕头或玩偶,显然准备一旦有需要就随时冲进来提供“美露莘安慰”。
比如叠罗汉式的拥抱或者持之以恒的关切。
那维莱特的心被这纯挚的关怀轻轻触动。
他侧身,让门缝开大些,低声道。
“他好些了,不过我现在需要去书房。”
美露莘们的眼睛瞬间亮了。
一位美露莘立刻蹦跳起来。
“我知道!书房在这里!我带路!”
不过几步路而已,但她们依然簇拥着那维莱特,踮着脚尖,将他带书房门口。
推开书房的门,里面呈现出一种割裂感。
靠墙的大书柜塞得满满当当,一眼望去,尽是《社会心理学导论》、《群体行为与舆论操控》、《博弈论基础》、《枫丹律法沿革与漏洞》、《元素力应用中的伦理边界》、《深海压力与材料耐受性研究》等等。
厚重、严肃、冰冷,全是与他的职责、谋划、研究相关的书籍,仿佛是他大脑的延伸,记录着一位督政官需要掌控的一切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