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些人头,不知道是从哪个荒坟里刨出来的,又不知道会被冒成哪一场战斗的斩获,换来多少昧良心的赏银和官位。
孙传庭连夜带人去西城,挨家挨户地搜,搜到天亮,搜查出了一本账,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每次交易的时间、数量和金额。孙传庭翻了翻那本账,嘴角抿成了一条线。
账上记的不只是康家沟这一单,过去三年,经吴胖子手卖出去的首级,少说也有三百多颗。
这些首级大部分流向了宣大两镇的几个营头,其中就包括尤弘勋的部下,孙传庭把账本上的名字一个一个抄下来,一共牵涉到把总以上军官十七人,其中游击三人,守备五人,千总七人,把总两人。
孙传庭在大同挖出那本账之后,没有急着收网。他知道,十七个把总以上的军官盘根错节,背后牵连着宣大两镇的将门,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
他派快马将账本的抄件星夜送入京城,同时附上一封密信,信中只写了证据确凿,为免生乱,打算先斩后奏。
杨嗣昌接到密报时,正在兵部值房里翻看宣大两镇历年来的军功奏报。他把孙传庭送来的名单与兵部存档的叙功文书逐一比对。
这十七个名字,几乎个个都在近三年的叙功册上赫然在列,有人甚至凭着一堆来路不明的首级连升三级,这可不是小事。
杨嗣昌不敢耽搁,连夜进宫面圣。朱慈炅看完密报,只说了一个“抓”字,他通过国家意识的视角,自然知道这个时候,孙传庭早就已经抓完了人,只是在补个程序而已。
这怎么抓,却大有讲究,宣大两镇距京城千里之遥,若发旨意拿人,沿途难免走漏风声,孙传庭思忖再三,想出一条调虎离山之计。
他以兵部的名义行文宣大各营,说朝廷要重新核定兵额、按实发饷,命各营把总以上军官,限期到大同镇城集合,当面造册,逾期不到者以缺饷论处。
这道公文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毛病。涉案的十七人虽有几分警觉,但想着自己上头有人,料想不会出事,便都大摇大摆地到了大同镇城。
集合那天,孙传庭事先在大同镇城的校场上搭了一座高台,说是要当众宣读粮饷清册。
十七名军官齐刷刷站在台下,周围站着各营前来听令的士兵,黑压压一片。孙传庭身穿蟒袍走上高台,身后跟着二百精骑,刀出鞘、箭上弦。
他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那本账,不是粮饷清册,是吴胖子的交易账本。
“张国威。”孙传庭念出第一个名字。
台下那名游击将军身子一僵,还没来得及应答,身后已有两名精骑上前,一把扭住胳膊,按倒在地。
“赵承恩。”
第二个名字念出,又一人被拖出队列。孙传庭一个一个念下去,念一个,拿一个。十七个名字念完,十七个人全部绑缚在地,有人破口大骂,有人瘫软如泥,有人哭喊着要见上官、皇帝。
孙传庭站在高台上,将账本上的罪行一条一条当众宣读:某年某月,向吴胖子购买首级若干,虚报斩级若干,冒领赏银若干,擢升官职若干。铁证如山,无可抵赖。
宣读完毕,孙传庭下令斩首,十七颗人头依次落地。孙传庭命人用石灰腌了,装入木匣,快马传首九边,每一座军镇悬示三日。
消息传回京城,朱慈炅满意地点了点头,兵部的阉党余孽见势不妙,还没等他们有所动作,杨嗣昌已经递上了弹劾奏章,将兵部堂官中与此案有牵连的几人一并参倒。
朱慈炅准奏。杨嗣昌正式接管兵部,孙传庭则被封为宣大总督,全权整饬九边军务。杨嗣昌深知打蛇不死反受其害,于是顺藤摸瓜,将其利益网络一网打尽。
三法司会审后,将这些文臣一一抄家,一颗颗大好头颅都腌制好了,又一次传首九边,前次所斩,不过军中宵小之辈,此番落马,方是朝廷中枢大员,至此,军政体系为之一肃。
朱慈炅对此很满意,赏赐了孙传庭黄金二十两、白银二百两,还有一件蟒袍以示亲近,虽不合常例,但谁叫小皇帝坚持。
接着,便是赏赐朱由检,这事关处理皇庄。
第190章 ,崇祯
当信王接旨后,有人觉得小皇帝明面赏赐,其实是在削藩,借着皇庄的事试探信王。
自然也有人觉得皇帝这是在拉拢信王,用皇庄的利益,去换取信王的忠诚,也有人觉得皇帝年纪太小了,这是太后在借力打力,想把皇庄这个烂摊子丢给信王去收拾。
朱慈炅通过国家意识,亲眼见到,首辅顾秉谦在私底下跟门客感叹:“这位小皇帝,心思深得很呐,四万顷皇庄,说给就给了,信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接了,得罪满朝权贵,不接,忤逆圣意,高明,实在是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