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宿咬牙切齿,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看向主位的目光仿佛看着什么阶级敌人。
他方才几乎是被闻喜托着,三步一踉跄地来到门口。
宴饮的大殿门窗紧闭,隔绝了内里的荒唐,领路的丫鬟子秋上前与守门侍卫交涉,却被冷硬地拦下。
闻喜气得浑身发抖,正要上前理论,却被容宿一把拽住衣袖。
“我来。”
他松开闻喜,直接无视了守卫,艰难走上台阶。
云昭王得了个男王妃的事情早已传遍整个雍州,守在门口的侍卫们消息灵通,一看这架势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他们互相看了看彼此,都犹豫着没动,想拦,又不太敢动手。
不管怎么说,这可是京城来的贵人,顶着御赐名头的“王妃”,是公主,哦不对……是皇子。
加上他身上还沾着大片的血液,看着像个一碰就会稀碎的瓷娃娃,谁敢碰他?
可是不拦?王爷正在里头发疯,触怒了他谁能担待?
众侍卫都发愁,你等着我反应,我等着你动手,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容宿抬脚蓄力,“嘭”的一声踹开了大门。
这一脚耗费了他百分之八十的气力,好在效果立竿见影。
赵辰宴挥刀的动作硬生生僵在半空。
那几乎焚毁他理智的暴戾狂潮,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那声嘶哑、愤怒的咆哮强行打断。
他猩红的、狂乱的眼眸闪过一丝短暂的茫然,随即猛地转头,如同被激怒的凶兽般死死盯向门口、
殿内所有惊魂未定的目光,也齐刷刷聚焦在那逆光的身影上。
温寻逃过一劫,终于回过神来,连连后退数步,看向赵辰宴的目光满是悲哀和失望,似乎也丧失了所有动力,整个人暗淡了几分。
他也不由得看向门口那位,心情复杂至极,有意外、有疑惑、有忌惮,但见他如同风中弱柳,身体颤颤巍巍几乎摔倒,被身边人扶住,又不由得生出一种感同身受的悲凉来。
容宿在闻喜的搀扶下,缓慢踏进殿内,容貌在烛火中显露出来。
他仅穿着就寝的一身单薄白衣,头发披散着,脚上甚至没有穿鞋,露出白皙清瘦的脖颈、手腕和足踝,整个人像是夜色里走出来的精灵或是幽魂,反正不似凡人。
他肤色苍白如雪,唇色却极其艳红,前襟和袖口更是浸染着大片大片刺目惊心的红色血迹,令人揪心,唯有看向大殿里的目光极冷,气势逼人。
众人只用了片刻时间反应,很快猜到了来人是谁,表情一时变得十分奇怪起来。
短暂的僵持被赵辰宴一声饱含酒意、暴怒和被当众“打脸”的低吼打破:
“谁放他进来的?!”
“我自己进来的。”容宿毫不退缩,语气冰冷,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赵辰宴,我让你回去,你是聋了还是脑子被酒灌成了浆糊?!”
他是真的很气,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吼,但是他太虚弱了,声音仍然不大。
殿中歌舞早已停了,里头人虽然多,但因这接二连三的惊悚变故,个个提心吊胆,呼吸都不敢大声,倒也不影响大家听到他的声音。
这话砸在众人心头,都觉得十分怪异,可是也顾不得那么多了,那些被吓得魂不附体的官员早就已经坐不住,这会儿连忙抓住机会溜走。
虽然这位景平公主不知为何变成了男的,但是毕竟也被皇帝赐婚给了王爷,算是这王府里的王妃。
人家两口子吵架,外人毕竟不适合在场。
他们本来就不是什么踏实、忠心的人物,来参加宴会只为拍拍云昭王马屁,没想到好好的宴饮变成了修罗场。
刚刚军师才差点命丧当场,现在又来个浑身是血、敢指着王爷鼻子骂的“王妃”……
王爷可不是什么好脾气,要是一会儿再拿这位身份尴尬的皇子开刀,让他们看见了还能有他们好果子吃?
众人如同惊弓之鸟,连滚带爬地起身,连告退的礼节都顾不上了,只仓惶地朝着主位方向胡乱一揖,便争先恐后、跌跌撞撞地贴着墙根往外逃窜,生怕慢一步就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殿内瞬间空了大半。
王胜翎坐在原位,眼神阴鸷如毒蛇,死死盯着门口的容宿,心中惊疑不定又怒火中烧。
这病秧子怎么会突然闯进来坏他好事?!
他本不想走,想看看这变数能搅出什么浪。
但旁边一位官员吓得面无人色,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
“王大人,快走快走!这煞神发怒了,接下来的事儿可不是咱们能看的,小心脑袋!”
王胜翎瞥了一眼赵辰宴那几乎要择人而噬的恐怖脸色和手中寒光闪闪的长刀,权衡利弊,终是强压下满腔不甘,咬牙在心中低咒一声:“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