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贴着雪地卷过来。
陆景把废刀搁在膝上,用半截树枝拨开炭灰。
睡个屁。
秦断走前留下的三日期限还压在头顶,后营库房里又摆着五百把这种废铁。
那批刀看着齐整,刀鞘、铜扣一样不少,抽出来也亮堂.真拿去砍人,八成先给北蛮子表演一个当场卷刃。
顾长风送刀是假,送葬才是真。
树枝在炭里折断。
陆景盯着那截断口,重新盘起手里的家当。
暗账山歌能保命,也容易招来灭口。
姬如雪值钱,前提是她活着,还肯配合。
抢回来的五百斤精粮已经分了两日,照眼下这种吊命的吃法,最多再撑五天。
五天之后,几百号人还是得啃树皮。
人有了,粮也勉强有了。
偏偏缺刀。
这年头带兵打仗,拿烧火棍去拼精钢,属于赶着投胎还嫌路远。
陆景捏着刀柄,把废刀重新抽出半尺。
他用指甲刮了刮铜扣,心里顺手估了个价。
五百把刀,刀是废的,铜扣拆下来倒还能换几袋糙粮。
顾长风大概做梦都想不到,送来的棺材板还能劈了当柴烧。
不远处的草堆动了动。
瘦猴抱着盾牌翻过身,半张脸埋在破棉袄里,含糊嘟囔。
“景哥……肉汤给我留一口……”
陆景抬手把废刀插进泥里。
“梦里少吃点,明早拉裤裆里没人给你洗。”
瘦猴吧唧两下嘴,又睡沉了。
陆景看着他那张饿瘦的脸,把账重新算了一遍。
再找顾长风要刀,等于把脖子伸过去,让对方再量一次砍头的位置。
抢军械处也行,可第八营刚闹过一场,营外各处岗哨都换了人。
顾长风吃过一次亏,绝不会把第二辆粮车摆在门口等他推。
况且,军需处那批正粮能靠人多趁乱搬。
兵器库不同。
门窄,墙厚,外头还有弩手。
几百号人挤过去,前排进货,后排送命,顾长风在城楼上收尸,大家各忙各的。
这买卖亏得祖坟都得冒烟。
脚步声从背后传来。
落地时几乎听不见鞋底压雪的动静。
陆景握住废刀刀柄。
来人停在两步外。
“刀是假的,刀鞘倒值几个钱。”
梁照夜拎着磕损的酒葫芦,旧棉袄裹在身上.头发乱糟糟的,仍是那副喝多了随时会栽进沟里的模样。
陆景松开刀柄。
“老登,大半夜走路不出声,你以前干偷鸡摸狗这一行的?”
梁照夜在火边蹲下,把酒葫芦递来。
“鸡值钱,狗肉香,都比当兵强。”
陆景接过葫芦,先闻了闻。
酒气冲鼻,还夹着一股草药味。
“下毒了?”
“舍不得。”
“那就是酒差。”
“爱喝不喝。”
陆景仰头灌了一口。
烈酒滚过嗓子,落进腹中,腰侧那片发紧的皮肉也松了几分。
第二口下去,舌根开始发麻。
第三口下去,他把葫芦递回去。
“酒里泡了止疼的草根?”
梁照夜接过葫芦,往嘴里抿了一口。
“舌头挺灵。”
“以前靠这张嘴吃饭。”
“看出来了。”
梁照夜用袖口擦了擦葫芦口。
“死人都能让你骂活。”
陆景往火里添了根湿木头。
“活人不经骂,说明心虚。死人要真爬起来,我负责再送一程,售后管够。”
梁照夜低头烤手。
两人蹲在篝火两侧,谁也没急着再开口。
湿木冒起白烟,贴着地面散开。
远处几座破帐篷伏在夜里,偶尔传来士卒翻身时压响枯草的动静。
陆景看了梁照夜一阵。
这老头来得太巧。
秦断刚走,废刀刚封存,他就拎着酒摸过来。
酒里还泡了止疼草根,分明连陆景今晚睡不安稳都算进去了。
无事献殷勤,轻则想蹭饭,重则想拿人当饭。
陆景把双手伸到火边。
“酒喝了,药也领情。说吧,想从我这儿换什么?”
梁照夜抬了抬眼皮。
“你这人欠不得情?”
“欠钱能赖,欠情难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