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殿下,刀看完了,账也对上了。”
“现在该聊聊,你们揽月阁在这条链子里,到底吃了几成油水。”
姬如雪抬起眼皮,凤眸里寒光一闪。
“陆景,注意你的措辞。”
“揽月阁监察百官,直属皇室,何时成了你口中的销赃窝点?”
“直属皇室就不能烂?”
陆景拉过一把破椅子,反跨着坐下,两条胳膊搭在椅背上。
“宫里的墙刷得再白,里头也照样爬耗子。京畿军械库的废品出了库,户部有人替它换名目,沿途关卡有人替它遮批号,到了雁门关,还有顾长风替它找买家。”
他伸手点了点桌上那页暗账残纸。
“这么长一条线,若是没有揽月阁的人帮忙擦屁股,早被御史的鼻子闻出味了。”
陆景说得粗俗,道理却没错。
军械从京畿运往北地,途中要过七处关卡。
验三次文牒,核两次封漆。
其中任何一处对不上,整批货都得扣下。
可这批乙丑废刀不但出了京,还顺利进了北玄军的地界。
户部的账目干净,兵仗局的库存也平得严丝合缝。
能把所有痕迹抹得这么干净,普通官吏根本做不到。
除非有人提前知道,哪一天查账,谁来查账,又该把哪一页账册抽走。
这些消息,恰恰都在揽月阁手里。
姬如雪执掌大炎情报网,自诩对天下暗流了如指掌。
如今却被一个底层兵痞拿着半截废刀,掀开了揽月阁脚下的烂泥。
偏偏她还不能翻脸。
这条军械走私线,很可能与泄露她巡边路线的内鬼有关。
“揽月阁不会直接插手军械押运。”
姬如雪终于开口。
她声音依旧冷淡,只是少了几分先前的傲慢。
“边军军械入关,查的是兵仗局火漆、户部勘合与枢密院的调拨文书。揽月阁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陆景眯了眯眼。
“提前告诉他们,哪条路没人查。”
姬如雪看了他一眼。
“不错。”
“雁门关以南共有七条军道,其中三条常年设卡,两条供粮队通行,一条由枢密院直接监管。剩下那条旧驿道,每逢大雪封山,明面上便会停止使用。”
“但那条路并未真正废弃。”
她抬手,在桌面的积灰上划出一道弯曲的线。
“揽月阁为了传递北境密报,在旧驿道沿线留了六处暗桩。暗桩平日只认阁中信物,不查货,也不过问来路。”
陆景的目光落在那道灰线上。
“有人借了你们的路。”
“不只是借。”
姬如雪一字一句道:“若没有揽月阁内部的人授意,那六处暗桩不会同时装聋作哑。”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沈清秋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条旧驿道,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在路线尽头点了一下。
“旧驿道从哪里进入雁门关?”
姬如雪抬眸看她。
“北玄镇西南的鹿角坡。”
沈清秋眼神微动。
“鹿角坡下,有一座废弃的盐仓。”
姬如雪的目光骤然锋利起来。
“你怎么知道?”
沈清秋脸上还抹着遮掩容貌的黑泥,灰布杂役裙也破旧得看不出原本颜色,可那双眼睛太平稳了。
根本不像一个任人欺辱的罪女。
“因为户部每年都要拨银修缮那座盐仓。”
沈清秋轻声道:“账面上写的是边的储盐,防备战时粮道中断。可从昭武十二年起,雁门关的军盐便改走东线,那座盐仓早就该废了。”
“一个废了六年的盐仓,每年还要吃掉户部四千两修缮银。”
她讥诮地微微一笑。
“现在看来,修的不是盐仓,是藏货的地方。”
姬如雪盯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她早就知道沈清秋不是普通罪女。
普通罪女不会在刀架到脖子上时还能算清人心。
更不会在满营饿殍中,替陆景把抢来的粮食分得一粒不差。
可她没想到,这个女人连户部六年前改过的军盐路线都记得。
这已经不是读过几本账册能够解释的了。
除非她的家族,曾经站在大炎钱粮命脉的最上游。
“昭武十二年的军盐改道,户部只发过三份存档。”
姬如雪冷冷道:“一份送入宫中,一份留在户部,一份送往北玄镇。连揽月阁,也是在改道半年后才拿到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