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风雪里传来车轱辘闷响。
十辆骡车排成一条长蛇,从主将大营的方向慢悠悠晃过来。.每辆车上整整齐齐码着十个大长条木箱。
领头的骡子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营地里本来还缩在墙根下扛冻的士卒们,全跟闻着血腥味的野狗一样蹿了起来。
”刀!”
”真他娘的是钢刀!带鞘的!”
不知道谁嗷了一嗓子,几百号人呼啦啦全挤到了营门口。
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眼睛里全是骇人的绿光。
陆景站在营门正中央,嘴里那根枯草根被他咬得只剩半截。
士卒们往前凑,他只是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骡车。
骡子步子迈得很稳,车轴没发出那种被重物压到极限的嘎吱声。
枯草根吐在脚边。
这分量不对。
真要是五十把连鞘带油的制式钢刀装一箱,那车轴早该压弯了。
车队停稳,带头的运刀队伍长翻身下马。
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哎哟,陆伍长!早啊!”
这伍长搓着手,脸上堆着笑。
”顾先生特地交代了,第八营的兄弟们刚立了血功,兵器损耗大。这不,天还没亮就催着军需处开了库房,五百把制式钢刀,连带着刀鞘跟保养油脂,一把不少,全给您送来了!”
陆景上辈子干特种雇佣活的时候,遇到过这种笑脸。
中东一个地头蛇,笑眯眯地请他喝茶,说合作愉快,结果茶杯底下贴着氰化物。
主将大营那帮孙子,平时拿鼻孔看士卒营的人。
今天顾长风不仅妥协交了刀,派来的还这么客气。
非奸即盗。
”顾幕僚真是体恤下属,大炎好领导啊。”
陆景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顺势在衣服上抹了两把。
”单子呢?拿来我画押。”
那伍长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文书,连带一杆蘸好墨的毛笔,双手递过去。
”您过目。顾先生说了,都是军中兄弟,以后还得在一个锅里搅马勺,刀送到了,让兄弟们好好打仗。”
陆景盯着那份交接文书,纸面上的墨迹还很新。
只要在这个单子上画了押,这五百把刀就算他陆景正式接收了。
以后要是出了任何问题,军法处查下来,全是他验货不严的锅,顾长风那边可以撇得干干净净。
可反过来说,只要这批烂货进了第八营的库房,这张单子就是顾长风亲手把刀送过来的死证。
当场拒收,顾长风拍拍屁股就能把东西拉回去。
回头再说第八营抗命不领军械。那才叫两手空空。
”不急。”
陆景拍了拍伍长的肩膀。
”兄弟们赶大早来送货,辛苦了。这车上防潮的油布都盖得严严实实,我总得拆开看一眼,见见真钢不是?”
伍长退后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是自然!陆伍长您随便验!”
陆景眯起眼睛。
太痛快了。
痛快得就像巴不得他赶紧开箱一样。
陆景偏了偏头,冲着后头早就急不可耐的瘦猴抬了抬下巴。
”猴子,开一箱。”
瘦猴欢呼一声,带着两个兵直接跳上第一辆骡车。
手里的破柴刀顺着木箱边缘一撬,几根封箱的铁钉当啷落地。
木箱盖子被掀开。
一层浸了油的防潮粗布被扯掉。
五十把黑漆皮鞘的钢刀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刀柄上的缠绳都是崭新的。
一股浓烈的防锈油膏味,迎面冲了出来。
周围的士卒们爆发出一阵欢呼。
在这人吃人的边关,一把好刀就是第二条命。
瘦猴握住一把刀的刀柄,用力往外一抽。
”铮!”
半截刀身弹出鞘,冷光晃眼。
虽然还没开刃,但金属特有的厚重质感,看着就让人心旷神怡。
”陆哥!真家伙!这分量,这手感,比咱们营里那些烂铁片子强一百倍!”
瘦猴兴奋地嗷嗷叫,提着刀就要往旁边装草料的木墩子上砍。
”滚下来。”
陆景一脚踹在骡车轮子上,整辆车跟着晃了晃。
瘦猴缩了缩脖子,赶紧把刀插回鞘里,抱着刀跳下车。
陆景绕着木箱走了一圈,视线停在箱体侧面的一块漆印上。
暗红色的底漆,上面压着个模糊的黑戳。
风吹日晒褪了色,边缘全是毛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