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宏跟陈三对坐在草席上,不多时一个流民送来了一大罐蜜水。
谢宏一点也不客气,端起蜜水狠狠地灌了好几口。
妈蛋,嘴里总算有点味道了。
一边喝蜜水,一边认真审视了一下这个老银币陈三。
大概有四十多岁的样子,抛开饿得面黄肌瘦,其实能看出他容貌清俊。
他看着谢宏的目光沉静,那种沉静不是冷静,是见惯了尔虞我诈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淡定。
“谢郎君。”陈三开口道:“我也算见过不少士族君子,但还是第一次见到悲悯贱民且不怕死敢杀人的士族君子。”
谢宏心头顿时浮出不妙的感觉。
他放下手上的陶碗,平静的看着对方。
陈三顿了顿,微微偏了偏头:“谢郎君当真是陈郡谢氏子吗?”
谢宏的心脏陡然悬到了嗓子眼:“足下什么意思?”
“巧了。”陈三的对着他微微一笑:“在下曾随我主拜访过谢公宅,敢问谢郎君,谢氏主宅在曹娥江东还是江西?”
山洞里的空气忽然凝滞。
陈三的话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里。
谢宏的后背一阵阵收紧,心跳瞬间加剧,但他必须强迫自己脸上不露出任何的破绽。
眼前这个家伙比那个死鬼队正危险得多了。
队正无非是残暴,什么都写在了脸上。
但眼前这家伙绝非一般人,说话的时候眼底没有半点波澜。
五六十年后的谢氏是顶级士族,庄园自然不少,南北双园,石壁精舍,白云轩,明月堂,不在东山就在曹娥江畔。
但这些现在都还没有,谢宏就算是再广闻博记,也完全没办法准确的说出来。
绝对不能慌。
谢宏看着对方声音平静如水:“足下既然去过东山,那么觉得我谢氏庄园如何?”
陈三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谢宏不疾不徐道:“不愧为高门大户。”
谢宏悬着的心顿时落了下去。
这老银币没去过。
因为这个时间节点陈郡谢氏既没资格入乌衣巷,也绝对没有大庄园,对方来一句高门大户完全就是胡诌。
于是他的语气讥讽道:“谢氏不过新出门户,足下应该认错了门。”
陈三沉默了几息,然后若无其事道:“是吗?那我应该记错了。”
他的语气里多了一抹诡异:“方才其实是在下信口编的,在下从未去过会稽,也不认识谢氏族人。”
谢宏心说我信你个鬼。
这家伙明显在怀疑自己的身份,抱着的目的很明显。
我知道你身份有问题但我不戳破你,所以你最好老实一点。
“谢郎君高门君子,山中苦寒,为什么不离开呢?”
谢宏没有回答,而是抬起眼来与陈三四目相对:“陈公的风度倒让我笃定了一件事。”
“何事?”
“你家郎君非寻常人,你其实也不会杀我。”
陈三沉默了起来。
谢宏心头却是一阵得意。
你不是怀疑我不是谢氏子吗?那我也知道那个叫刘冲的小子身上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
这一回合大家打平了。
“谢郎君为何笃定我不会杀你?”
“你若是一般的流民,还真有可能不管不顾的弄死我,但你并没有,或者说,你不敢。”
谢宏的话让陈三沉默了。
没错。
士族子弟可不是那么好弄的,到时候必然会招致整个士族门阀的疯狂报复。
更何况他自动脑补了谢宏司马氏的身份。
谢宏犹如诸葛亮附身:“陈公带着少主沦落至斯,我猜想是因为躲避仇人,更不可能甘愿一辈子当流民,对吧?”
陈三嘴唇动了动,但谢宏径直说了起来:“我尝试着分析一下,你看对不对。”
“陈公带着少主藏身于拙,若不是我杀了那狂奴,想必你也不会出头,刘阿弟身后那四个悍勇的部曲,加上你这个做事极为妥当的仆人,都显示了他必然是士族出身。”
“所以,我大概能猜到刘阿弟的家族多半是因为王敦之乱遭了祸,对吗?”
“贵主的门第一定不会很高,若是高门甲族,王敦也不敢杀,那么刘阿弟的祖辈或者父辈一定是个位高权重的大人物。”
谢宏说话的时候双眼一直看着陈三。
很多东西是经不起推敲的,他熟知历史相当于开了挂。
陈三眼中闪过一抹隐晦,谢宏继续开口:“照此看,契合者无非二三人而已。”
陈三的眼睛不受控制的微微眯了起来。
谢宏心里一沉。
这是动了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