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流血的手掌,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被抽干。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借着张羽伸过来的手,缓缓站起身。
“大叔!”
张羽递过去一张干净的纸巾,声音平缓道:“擦擦血吧。”
“有些话憋在心里,不如说出来。你要知道,如果你早点鼓起勇气开口,你女儿或许就不会走到今天。”
“你再这么沉默下去,任由她怨你、恨你,只会毁了她,也毁了你自己!”
张羽这番话虽未动用任何神通,却以超越常人的精神力量,给男人施加了微妙的心理暗示。
他方才已算过男人的生平与未来,若今日未遇他,这男人必死无疑。
不是死在别人手里,而是死在女儿手中。
这般悲哀的宿命,连张羽都看不下去。
男人接过纸巾,胡乱地擦了擦手上的血迹。
粗糙的指腹摩挲著纸巾,仿佛在擦拭自己不堪的人生。
他看了一眼还在气头上、满脸倔强与不屑的女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终于开了口。
“你骂我,我认。”
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透著浓浓的疲惫。
“你妈走得早,难产,连你一面都没见上。”
“我怕你受委屈,从小什么都依着你。你要什么,只要我能弄到,拼了命也给你弄来。”
“我以为,只要把你当公主一样供著,你就不会觉得比别人差。”
说到这里,压抑了半生情绪的男人,眼圈开始发红。
他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轻而哽咽道:“可我没想到我把你捧得太高,你反而看不上我这个在泥地里打滚的爹了。”
女孩的身体微微一僵,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被一层更厚的戾气覆盖。
“那是你欠我的!你除了给我钱,还给了我什么?”
“给过我陪伴吗?给过我尊重吗?”
女孩的声音尖锐起来,像是在掩饰什么。
“你知不知道,每次和同学聚会,她们问起我的家庭,我都难以启齿!”
“你知不知道,为了融入她们,我不敢说自己是单亲家庭,不敢说你是个搬砖的!”
“我只能把自己包装成富二代大小姐,才能和她们玩在一起!
可我哪来的钱?
我只能”
女孩咬著牙,眼眶通红,却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男人沉默了。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早就知道女儿在外面结交的都是些什么人,那些爱慕虚荣、攀比成性的圈子,像一个巨大的泥潭,将女儿越拉越深。
他也知道,女儿为了维持那个虚假的“大小姐”人设,早就开始出卖自己。
可他不敢说。
他怕一开口,女儿就会像现在这样,彻底离他而去。
他是个粗人,不懂怎么跟青春期的女儿沟通,更不懂怎么跟她谈那些难以启齿的话题。
他只能默默承受,把所有的痛苦和担忧都咽进肚子里。
“我知道”
男人低声说,声音几乎要碎掉:“我知道你在外面做了什么。”
女孩的脸色瞬间煞白,像是被抽干了所有血色。
“你你说什么?”她颤抖著问。
男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那是长期失眠和焦虑留下的痕迹。
“我在去工地的路上,看见你和那个男人一起回去。”
“我假装没看见,避开了。
我知道你只是需要钱,可我拼了命也赚不到那么多”
男人的声音哽咽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抑著巨大的痛苦。
“开工后我突然想起来那个男人,以前跟我工友一起因为嫖娼被抓过。”
“我当时去‘赎回’工友的时候,见过他。”
“我我怕他脏,怕他有什么病传染给你我急啊我怕你出事”
男人的声音终于崩溃了,他蹲下身,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著。
“我不是想管你,因为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
“我只是只是怕你出事”
女孩站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一动不动。
她看着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父亲,看着他沾满红砖灰的旧衣裳,看着他流血的手掌。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的背很宽、很暖,是她整个世界的安全感。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嫌弃,贫穷让她觉得窒息,搬砖让她觉得丢人。
她拼命想要逃离,想证明没有这个“累赘”,自己也能活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