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十五章 鼎鱼犹假息,穴蚁欲何逃。
    二娃回来的第七天,北槐村开始变得不对劲。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蓝支书。那天早上他照例在村部泡茶,翻着花名册核对低保名单,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覃二娃”三个字。名字旁边备注着:2007年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问坐在对面的村会计:“二娃……是哪个来着?”

    村会计愣了一下:“二娃?就是覃老四家那个小子啊。小时候跟天龙、韦城他们一起玩的,后来出去打工了,前阵子才回来。”

    蓝支书又低头看花名册。2007年失踪。出去打工?这两个信息在他脑子里打架,像两根拧不到一起的绳子。

    他合上花名册,走到院子里。晨光洒在青石板上,几只鸡在墙根刨食,远处有炊烟升起。一切都很正常。但他心里有一个小小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疙瘩,像鞋里进了粒沙子,不疼,但硌得慌。

    同一时间,杨天龙和韦城也到了北槐村。

    他们是来见二娃的。自从二娃从平行世界回来后,被安置在村里老屋,廖志远理由是“让他先适应”。适应什么?杨天龙当时没问,现在隐约觉得,廖局可能早就知道些什么。

    二娃住在他家的老房子里。那房子在村子最东边,靠着山脚,门前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杨天龙小时候经常来这里玩,记得院子里有一口压水井,井台边上总是湿漉漉的,长着一层滑溜溜的青苔。

    现在那口井还在,井台还是湿的,青苔还是滑的。一切都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但又有什么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

    二娃坐在堂屋里,正喝粥。他比上次见面时胖了一些,脸上有了血色,但眼神还是那种安静的、略带空洞的样子,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见杨天龙和韦城进来,他放下碗,点了点头。

    “坐。”

    韦城在他对面坐下,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二娃,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二娃想了想:“记得一些。不记得一些。”

    “你记得你失踪那天的事吗?”

    二娃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几下。那是陶瓷摩擦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那天我们从木屋钻过去,”他说,“和你们在学校旁边的河边疯玩,累了,我说一个人先回去。走着走着,天黑了,我迷路了,找不到家,找不到你们四人,然后......”

    他停住了。

    “然后什么?”韦城问。

    “然后有人带我去了一个地方。”二娃的声音变得很轻,“一个有很多人的地方。我在那里住了很久。”

    杨天龙问:“多久?”

    二娃摇头:“不知道。那里没有白天黑夜。我只知道,我回来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已经过了二十三年。”

    韦城和杨天龙对视一眼。这和二娃上次说的基本一致,没有新信息。

    但杨天龙注意到一件事,二娃说话的时候,眼神偶尔会飘向窗外,飘向村子的方向。那种眼神不是怀念,不是好奇,而是某种……审视。像是在看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二娃,”杨天龙试探着问,“你回来之后,有没有觉得村里有什么不一样?”

    二娃的筷子停了一下。

    “有。”他说,“但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二娃沉默了很久。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灰尘在光线里缓慢飘浮。他看着那些灰尘,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

    “我记得村口以前有一棵歪脖子树,”他终于开口,“小时候我们经常爬上去摘桑葚。但这次回来,那棵树不在了。”

    韦城皱眉:“那棵树十几年前就被雷劈了,砍掉了。你走之前它还在的。”

    “我知道。”二娃说,“但我不记得它被雷劈了。在我的记忆里,它一直好好的,直到我回来那天,我才发现它没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

    杨天龙的心口微微跳了一下。星核碎片在动。

    他忽然想起林石生说过的一句话:“记忆不是存储在脑子里,是存储在量子态里。当你观测它的时候,它才存在。”

    从二娃家出来,杨天龙和韦城在村里转了一圈。

    他们去找了覃老四,二娃的父亲。覃老四七十多了,背驼得厉害,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见他们来了,咧开没牙的嘴笑。

    “来找二娃的?他在家呢,刚回来。”

    韦城蹲下身,和老人平视:“四叔,二娃小时候的事,您还记得吗?”

    覃老四眨了眨眼,浑浊的眼珠子里映出韦城的脸:“记得。怎么不记得。那小子从小就皮,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没一天消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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