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周广利那张惨白的脸庞,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确认道:“广利同志,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你刚刚是说,要来找我交代问题?”
周广利艰难地点了点头,那张脸上挤出了一丝比哭还要难看的苦涩笑容,回声说道:“县长,您没有听错。”
“我今天过来找您,确实是要交代问题。”
“我……我违反了组织纪律,私下里收了一些不该收的钱。”
“鑫源金矿的老板葛少辉,前前后后,一共给我送了大概一百五十万左右的现金。”
“这些钱……我全都收下了。”
说到这里,周广利象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般,肩膀猛地垮了下去,声音沙哑地继续往下说道:“我知道葛少辉的金矿有问题。”
“通风系统不合格,支护偷工减料,超层越界开采,甚至连最基本的安全培训和应急预案都是走过场。”
“这些……这些我全都知道。可是每次去他们矿上检查,我都跟下面的人打招呼,让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甚至有时候,我还亲自帮葛少辉打电话,跟上面汇报说,鑫源金矿一切正常,不存在安全隐患。”
“县长……我对不起党,对不起组织,对不起那些在井下卖命的矿工兄弟们……”
说到这里,周广利突然猛地抬起了头,情绪十分激动地说道:“可是县长,我真的也是被逼的!”
“这武平县上上下下的监管层,就没有一个人敢不卖葛少辉的面子!”
“如果谁要是敢去他的矿上找麻烦,轻则被调到养老部门边缘化,重则遭遇各种人身意外,连命都保不住!”
“我们安监局的前任闻老局长,就是因为坚持要上报葛少辉矿上的各种安全问题,然后他就被打击报复了!”
“先是被莫明其妙地调到了文档局去养老,后来更是遭遇了一场离奇的车祸事故,人当场就被活活撞死了!”
“我们大家都知道他的死有蹊跷、有问题,可没有一个人敢去深究。”
“上面也压着不让查,最后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县长,我真的也是没办法啊!如果我敢不听招呼的话,下一个遭遇意外车祸的,就是我本人了!”
林奕面无表情地听完了周广利这番冗长的、夹杂着谶悔和辩解的自我剖白。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动容,那双深邃的眼睛只是冷冷地盯着周广利,语气里不带一丝温度地追问道:
“既然你这么害怕葛少辉,为什么今天还要主动来找我交代问题?”
“你就不怕,下一个遭遇意外车祸的,是你自己吗?”
周广利被林奕这句冷冰冰的追问噎得浑身一颤。
他缓缓地低下了头,用一种沙哑低沉、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无力地答道:
“这次矿难事故闹得这么大,又死了这么多人……我们安监局,首当其冲就要接受组织的调查。”
“而我以前做的那些事情,根本就瞒不住。”
“就算我今天不来找您交代问题,查到我的头上,那也是迟早的事情,而且……”
说到这里,周广利抬起脸来,不禁苦笑着说道:“而且张金山都已经主动去纪委投案自首了……我又怎么可能还藏得住?早晚都是要被查出来的,我晚交代还不如早交代。”
对于周广利的这个回答,林奕大体上还是相信的。
张金山的投案自首,就象是一块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已经开始在这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上,引发了一连串不可逆转的连锁反应。
那些心里有鬼的人,看到张金山进了纪委,必然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而周广利,不过是被这股连锁反应压垮的第一个罢了。
但这并不能改变周广利触犯党纪国法的事实。
而且从内心深处来说,对于周广利这种自私自利的行径,林奕是极其厌恶的。
可他又不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对周广利进行严厉的斥责和批评。
毕竟周广利没有他这样的出身背景,又怎么可能不顾自己的官帽子和人身安危,去以卵击石、螳臂当车?
说句不客气的话,这官场里面的大多数人,其实都是周广利这种随风摇摆、明哲保身的普通人。
真正能够坚持理想信念、在生死利益面前面不改色的人,一百个人里面能挑出三五个来,那比例都已经是极高了。
林奕没有再对周广利多说什么。他伸出手,一把抓起了办公桌上座机电话,直接拨通了县纪委书记蔡志霖的电话,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让对方立刻派人过来一趟。
周广利也知道自己马上将会面对什么样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