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雾还没散透。
他从最早一班船跳下来时,肩膀上沾了一层海雾水珠,左腿跛得比平日重。
三天没合眼。
人还站着,骨头像被海风刮空了。
院门半开着。
院里传来动静。
陈大炮蹲在井台边,一只手按着陈安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攥湿毛巾往那张胖脸上糊。
陈安扭得跟泥鳅似的,两只脚蹬地,嘴里嗷嗷叫。
“爷!凉!”
“凉个屁。昨晚啃了半根生红薯,脸上糊得跟灶灰盆一样,还想出门?”
陈宁骑在老黑脊背上,两只小手攥着狗耳朵,木勺横叼嘴里,颠得一上一下,乐得直拍狗脖子。
老黑趴在地上,尾巴贴着土,连哼都懒得哼。
老莫站在门口看了两息。
喉咙动了一下。
“回来了。”
陈大炮头没抬。
“活的?”
“活的。嘴撬开了。”
陈大炮把毛巾往陈安脸上最后搓了一把,松手。
小胖子撒腿就跑,一头撞进老莫腿上,仰头看他。
“叔。”
老莫低头,伸手在陈安脑瓜顶上碰了碰。
手指头还有馒头渣子味。
陈大炮把毛巾往井沿上一搭。
“进屋说。”
后院。
桌上摆着半壶凉茶,四只碗。
陈建锋靠门站着,军帽压在膝盖上。
林玉莲坐对面,账本合着,红铅笔架耳朵后头。
老莫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油纸包,打开,把铜质别针搁桌面上。
半圆弯钩,针尖一颗极小的凸起。
林玉莲伸手,从账本夹层里抽出一张铅笔素描。
何经理那天来院里谈判时,她趁对方低头翻合同,三笔两笔勾下来的。
皮包侧面,铜别针,弯度,长度,磨损位置。
她把素描纸铺平,拿尺子靠上去。
“一样。”
陈大炮端起凉茶喝了口,没急着开口。
老莫喝了一口茶说。
“草帽男交代,半个月前有人带他上公海,登了一条挂巴拿马旗的大白船。船身写着洋文,叫海荣七号。”
陈建锋插嘴:“船上谁?”
“金丝眼镜。说话慢。左手戴黑皮手套,无名指那截瘪的。”
桌边安静了三拍。
林玉莲的红铅笔尖戳在素描纸边角,力道重了些,纸面凹进去一个坑。
陈大炮放下茶碗。
“断了指头的,全世界就那一个。”
老莫接着说:“草帽男说,断指人当面交代两件事。第一,把钱箱子交给姓何的,让他来岛上买鱼,买断,不惜价。”
“第二,周岁宴那天,把红绸匣子送进陈家。”
“纸条也是他写的?”林玉莲问。
“当面写。洋墨水,纸上洒了粉。”
林玉莲点头:“跟我闻到的对得上。”
陈大炮手指头在桌面敲了两下。
“建锋。何经理今早人呢?”
陈建锋立刻答:“六点走的。白壳快艇,方向东南。码头值班兵看见了。”
“第几回了?”
“第三回。我查了岗哨记录,三天一趟。天黑前上船,天亮前回来。”
陈大炮站起来,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张旧海图,边角卷着毛。
温州港、南麂岛、周边海域标注得密密麻麻,有些是军方原标,有些是他后来拿铅笔补上去的。
他手指从温州港划出去,往东南方向拖了一段。
“
海荣七号要是停在公海,离南麂不会太远。白壳快艇跑二十海里,两个钟头够。”
他指尖在海图上点了点。
“天黑出发,半夜汇报,天亮回港。时间严丝合缝。”
林玉莲翻开账本空白页,开始写。
“爸。他砸一万多买鱼没堵住咱,这招废了。下一步会怎么来?”
陈大炮没转身。
“你说。”
林玉莲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着海图。
“堵路。”
陈大炮转过来。
林玉莲继续说。
“大黄鱼他买不完了,石头鱼、猫鲨、杂鱼骨,礁石边到处都是。他拿钱砸不光。”
“但咱的货要出岛,船、柴油、冰、冷链,都靠温州那条线。”
“他卡住一环,德成行验货就黄。外贸合同一黄,互助社三十个军嫂的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