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夹克男苦着脸。
“林掌柜,您给我留点脸。”
老泥冷哼。
“脸昨晚掉天井了,我扫灰时顺手扫了。”
灰夹克男嘴里叼着洋烟,肩膀塌下去。
陈大炮抬手掐住他后脖领,把人提正。
“记住。你今天活着走进电话亭,能不能活着出来,看你嘴皮子。”
灰夹克男点头。
“记住了。”
“再说一遍。”
灰夹克男闭了闭眼。
“铺子封了,人跑了。老泥不见了。林家女人带账去找周安国。宋教授病在披屋。双鱼扣没在铺里。”
陈大炮看向林玉莲。
林玉莲点头。
“行。”
陈大炮挥手。
“走。”
半个钟头后。
虹口公园东门。
灰夹克男踩着马路边的湿泥,进了电话亭。
玻璃门关上。
老莫蹲在报刊亭旁,面前摊着半袋旧报纸。
他右手抓着报纸,左手压在拐杖下。
电话亭老板坐在木凳上嗑瓜子。
卖烟小贩摆着牡丹、飞马,嘴里哼着沪剧小调。
修鞋匠低头钉鞋掌。
馄饨担冒着热气。
老莫把这些人都扫了一遍。
谁看电话亭,谁看马路,谁看灰夹克男的手,他全记下。
灰夹克男投币。
拨号。
电话响了三下。
停。
又响两下。
那边接了。
灰夹克男喉结滚动,第一句话差点卡住。
远处,老莫咳了一声。
灰夹克男咬住烟嘴,开口。
“潮水平了。”
电话那头传来老年男声。
“看货。”
灰夹克男握紧话筒。
“铺子封了,人跑了。”
“谁跑了?”
“林家女人。”
电话那头顿了顿。
“带什么?”
灰夹克男按着胸口那张纸。
“带账,去找周安国。”
“账出铺了?”
灰夹克男额头汗冒出来。
“嗯,出了。”
“老泥呢?”
“老泥不见了。宋教授病在披屋。铺里空了大半。”
对方声音沉下去。
“双鱼扣在哪?”
灰夹克男手一抖,话筒碰到玻璃。
咚的一声。
电话亭老板抬头看他。
老莫手里的废报纸翻了一页。
灰夹克男赶紧补。
“扣没在铺里。”
电话那头问得更快。
“在林家女人身上?”
灰夹克男照着林玉莲教的停了一下。
“嗯,她带走了。”
“几个人?”
“陈大炮,林家女人,还有老莫。”
“方向?”
“市局。找周安国。”
电话那头静了。
灰夹克男额头汗落到下巴。
他咬住烟嘴,等对方挂断。
那老年男声又响起。
“账不能过夜,货不能见光。”
灰夹克男眼皮一跳。
这话他从没听过。
电话挂断。
嘟声钻进耳朵。
灰夹克男站在亭里,腿软得要靠着玻璃才稳住。
老莫没看他。
他盯的是隔壁第二个电话亭。
那里,一个提旧公文包的中年人推门出来。
中年人穿灰中山装,头发梳得很齐,公文包边角蹭着蓝蜡印,走路时左肩略低。
他没有回头,顺着人群往法租界旧路方向走。
老莫收起废报纸,拐杖点地。
一步。
两步。
卖烟小贩抬头看了一眼。
老莫弯腰,从地上捡起半张旧报纸,骂骂咧咧。
“谁家的破纸,也不卖钱。”
中年人加快脚步。
老莫也慢了半步。
跟得太紧,蛇缩头。
跟得太松,蛇进洞。
陈大炮以前教过,盯人跟熬汤一个理,火大糊锅,火小腥气压不住。
中年人拐进弄堂,撞上一个骑自行车的学徒。
公文包磕在车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