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夹克男喘了几下。
“真不知道。我只管盯铺子。每三天往那个号码打一次电话,报平安。”
林玉莲写得飞快。
“报什么?”
“铺子开没开,老泥在没在,林家女人有没有到,陈大炮来没来。”
林玉莲手腕停了一下。
她抬头。
“你们一直盯我?”
灰夹克男抬头看她,又很快避开。
“上面交代,林家人碰过的纸,碰过的柜台,都要记。”
陈大炮笑了笑。
“好,盯得挺细。”
他拿起杀猪刀,放在灰夹克男面前。
刀还在鞘里。
油布还包着半截。
“老子也盯你。你说一句假话,我就给你身上开个窗。上海夜里风大,透气。”
灰夹克男喉咙卡了一下。
“我说的都是真话。”
“上线长什么样?”
“没见过脸。”
老莫拐杖又动。
灰夹克男赶紧补。
“每回在虹口公园东门接头。那人戴帽子,帽檐压得低。说话少,给钱也快。”
陈大炮问:“手呢?”
灰夹克男抿着嘴。
陈大炮把刀往前推。
灰夹克男闭了闭眼。
“左手小指,少半截。”
后间里,林玉莲的笔尖划破纸面。
一声轻响。
宋明远抬起头。
老泥手里的铁尺也顿住。
陈大炮看向林玉莲。
两人谁也没先说话。
左手小指少半截。
沈海生。
在海上那条DOSO号船尾,老莫用望远镜看见的断指先生。
断法一样。
陈大炮把杀猪刀拿起来,重新插回腰后。
灰夹克男察觉气氛变了,声音发虚。
“我真只见过手。别的我没问。干我们这行,问多了死得快。”
陈大炮拍了拍他的脸。
“你倒懂养生。”
光头强蹲在墙根,小声嘀咕:“哥们这不是养生,这是保命。”
老泥铁尺往地上一敲。
“你闭嘴。”
光头强立刻捂住嘴。
林玉莲重新换了一页纸。
“虹口公园东门。戴帽。左手小指少半截。每三天接一次报平安电话。福建长途号码。”
她抬头看灰夹克男。
“你每次说暗语吗?”
灰夹克男点头。
“电话响三下停,再响两下。我接起来,只说四个字,潮水平了。”
陈大炮问:“那边怎么回?”
“看货。”
“什么货?”
“铺子,人,账。”
林玉莲把“账”字圈住。
宋明远咳了一声。
“他们要的,还是林家的旧账。”
老泥咬着牙。
“老爷当年把账藏起来,这帮畜生惦记了三十七年。”
灰夹克男低声说:“我真没碰账。我就是拿钱办事。”
陈大炮看他。
“谁付的钱?”
“虹口那人。”
“多少?”
“盯一天十块。动手另算。今晚封铺,一百。”
老泥冷笑。
“一百块,就敢拿恒丰祥当夜壶?你这命也挺便宜。”
灰夹克男低头。
陈大炮伸手,从老莫那半包三五牌洋烟里抽出一根。
他在鼻尖闻了闻。
洋烟味冲。
和南麂岛供销点捡到的烟头,一路味。
他把烟插进灰夹克男嘴里。
灰夹克男愣住。
“你什么意思?”
陈大炮划火柴。
火柴头擦亮,烧到烟纸边。
灰夹克男吸了一口,被呛得咳嗽。
陈大炮说:“你这条命,值一根洋烟的钱。”
灰夹克男夹着烟,手抖得厉害。
“你要放我?”
“放。”
陈大炮站起来。
“但得办件事。”
灰夹克男盯着他。
“什么事?”
陈大炮指了指门外那张被撕下来的封条残片。
“明天照常打电话。”
灰夹克男脸色发灰。
“我打了,他们会知道我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