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处走廊刚开门,陈大炮就开骂。
他一手叉腰,一手拿着搪瓷缸子,缸底磕在窗台上,咣咣响。
嗓门大得隔两道墙都听得见。
“明天转运副本,谁手脚慢,老子拿勺子敲他脑袋!密封袋你们都准备好没有?”
“赵团长催三回了,你们当过家家呢?”
陈建锋在办公室里头配合,声音也不小。
“爸,温州那边说,下午派车到码头。”
“下午?”
陈大炮嗓门拔高。
“老子要上午!”
“上午船期赶不上。”
“赶不上你去推!腿瘸了,脑子也跟着瘸了?”
走廊里几个小战士低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陈建锋在屋里咳了一声。
“我再催。”
“少给老子磨洋工。黑匣子副本要是耽误,老子把你们全塞进麻袋里,扔码头晒三天。”
这一通骂,从走廊传到操场,又从操场飘进家属院。
井台边,刘红梅正拿搓衣板洗尿布。
耳朵一竖。
胖嫂端着木盆凑过来。
“红梅姐,后勤处又咋了?”
刘红梅把搓衣板往石沿上一搁,压低嗓门。
“听说了没,明天团部要把沉船报告送温州。黑匣子的副本也送。”
胖嫂手里的盆差点掉了。
“这话能说?”
刘红梅一拍她胳膊。
“我就说给你听,你可别传。”
胖嫂抱紧木盆。
“没事,我嘴严。”
转身就往仓库走。
桂花嫂正从仓库出来,胖嫂拦住她。
两个脑袋凑一块嘀咕了半分钟。
桂花嫂的声音比胖嫂还大。
“真的假的?那黑匣子里的东西可值老命了……”
胖嫂急得拍她胳膊。
“嘘!你小点声!”
桂花嫂把海带筐往腰上一顶。
“哦哦哦,我懂,我懂。”
桂花嫂扭头就往晒鱼场走。
晒鱼场有六个军嫂。
到中午,半个家属院都知道了。
版本已经传成三个样。
有人说明天上午走船,有人说下午走军车。
有的说副本和沉船报告分两路送。
刘红梅还添了一句。
“陈老爷子亲口骂的,这事小不了。”
这波操作,传话比电报还快。
陈大炮蹲在灶房门口,啃着冷馒头,嘴角往上撇了一下。
林玉莲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
“爸,馒头硬,喝口粥。”
陈大炮接过碗,喝了一口。
“线放出去了。”
林玉莲在他旁边坐下,声音很轻。
“登记本我带在身上。温建国今天在码头礁石那片转了两圈,中午去了仓库附近。”
“看什么?”
“看岗哨换班的时间。”
陈大炮把馒头掰开,往粥里泡。
“今晚他会动。”
林玉莲的手按在账本封皮上。
“我准备好了。”
“准备好就行。”陈大炮把粥碗搁到脚边,“这年头,假公家皮最唬人。可皮再厚,也怕账本刮。”
林玉莲抬头看他。
“爸,您这话我记下了。”
“记啥记。”陈大炮斜她一眼,“好话一句学不会,狠话学得比谁都快。”
林玉莲低头翻本子,唇角压了压。
“跟您学的。”
陈大炮被噎了一下,端起碗继续喝粥。
院外,海风吹过竹篱笆,晒着的尿布晃了两下。
白天的戏,已经唱完。
夜里的网,该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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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月亮被云层挡住。
海风从东南方向灌进来,带着咸腥味。
张乔趴在防空洞通风口边上。
他闭着那只好使的独眼,整个人贴在地面,耳朵侧对着山坡方向。
过了约莫半个钟头,他的手指动了。
朝身后比了个数字。
二。
老莫靠在通风口外的石墙根下,纱布裹着的右臂搭在膝盖上。他看见张乔的手势,把身子往暗处缩了缩。
张乔又比了一个手势。
一个皮鞋。一个草鞋。
皮鞋的脚步声从团部宿舍区方向过来,节奏匀称,走得不快。这是温建国。
草鞋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