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月,黄金一百二十两,由资华号转运。
每一笔有去向。每一笔有签押。每一页有骑缝章。
陈大炮翻得慢。指头粗,纸薄,怕撕了。
翻到1948年1月那一页,经办栏里有个名字。
严鹤年。
三个字。毛笔。撇的断口往左压,捺脚短而重,“年”字末笔收笔往回钩了一个极小的弯。
陈大炮盯着看了五秒。
继续翻。
最后一页。红笔圈了三圈。旁边有极细的批注。
“此人已叛。”
林怀秋的瘦金体。笔锋瘦削,跟上海老宅墙壁上刮出来的诗词一个路子。
陈大炮把这一页摊平,压在桌上。
然后他去摸最后几页的纸边。
厚度不对。
他喊了一声。
“李伟。”
李伟从门外进来。左臂吊着,右手还能用。
“摸这儿。”
李伟单手捏住纸边,拇指从上头搓到下头。搓了三遍。
“后补过。浆糊老了,纸芯发软。两层粘一块的。”
陈大炮拿军用水壶倒了点温水,蘸湿破布头,在纸边角敷了片刻。
然后抽出杀猪刀。
刀尖贴着纸层缝隙,往里探。
一挑。
两层纸分开了。
里面掉出一张票据。
巴掌大。纸已经发黄,但字迹清楚。
“严奉山,经手暂存。壹玖柒贰年。”
旁边有一行极小的批注。
陈大炮凑近马灯。
林怀秋的字。比蚂蚁大不了多少。
“鹤年已换名。奉山即蛇。”
驾驶舱里安静了。
只有船底撞浪的闷响,和马灯芯子烧油的细微滋滋声。
陈大炮把票据放平。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两样东西。
一张是温州修船厂铁盒里取出的《航海日志》残页复写件。上面有“严奉山”的签批。
一张是广交会上曲易从废纸篓拼出的纸片。“严奉山批示”几个字,边角带裁纸毛边。
三份东西摆在一起。
马灯照着。
陈大炮的眼睛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
撇的断口,一样。
捺的落点,一样。
字末笔那个极小的回钩,一样。
写字的人换了名字,换了地方,换了身份,但手腕上的肌肉记忆骗不了人。三十七年前怎么写,三十七年后还是那个写法。
陈大炮拿起铅笔。
在账本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三证归一。严鹤年即严奉山。”
老莫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门框上。纱布上的血渍已经干成暗褐色。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三份笔迹。
“够抓吗?”
陈大炮合上账册。
“够让他睡觉都咬舌头。”
张乔从后甲板摸过来。独眼闭着,走路靠听。
他在铁匣旁边蹲下,用指节敲了两下匣底。
咚。咚。
第一下沉闷。第二下空。
“底下是空的。有腔。”
陈大炮把匣子翻过来。底板和侧壁之间有一道极细的缝。
杀猪刀尖插进去,一撬。
薄铁板翘起来。
里面压着半片绸布。
黑色。发脆。边缘碳化了一部分,像被火燎过。
绸面上绣着半个图案。两条蛇,缠着一枚铜钱。只剩半边。
双头蛇。
陈大炮把绸布搁在灯下。翻过来。
背面有针脚。极细,缝进绸面的。不是装饰。
针脚排列有规律。
张乔把耳朵凑过去,指尖摸着针脚走向。
“有凸起。像是数字。”他摸了几遍。“断断续续,不完整。”
陈大炮在账本上记下。
“四号,双头蛇残绸。背面有针缝暗码,待破译。”
编号,签名,按手印。
他把绸布用油纸包好,和票据、账册一起塞回铁匣,铁匣揣进贴身衣服里。
铁棱角顶着肋骨,硌得生疼。
陈大炮没动。
他看着账册最后一页。
“此人已叛。”
四个字。林怀秋写的。
他已经查出了归海诈死叛变换了名字,查出了严鹤年变成严奉山,查出了蛇还活着。
但他没能把这些送出去。
他扛住了。他把票据藏进账册夹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