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砂翻起来了。
底泥扬尘没这股劲。细沙从礁盘方向整片卷来,打在面镜上,沙沙作响。
蚂蟥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插进水流里。
手背上的细沙走向变了。
刚才是从正东往西推,现在偏了。往南偏。往礁盘那个方向偏。
他转头看老莫。
老莫贴在资华号船壳的阴影里,左手扶着一根锈蚀的外挂管道。
他也感觉到了。水流在变。
蚂蟥打了三个手势。
流。偏。贴壳。
老莫点头。
他回头看大龙。
大龙抱着牵引绳,整个人夹在两块礁石和船壳之间的夹缝里。
断腿处的绑带在水里晃,边缘已经被海水泡得发白。
安全绳从他身侧穿过,连着上方四十七米处的丰收号。
下一刻,绳子动了。
水流拖着它走。
安全绳被横流裹着,从笔直变成弓形。弓背朝南,朝礁盘方向弯过去。
绳子绷紧的速度很快。
大龙掌心一滑,钢丝芯磨过手套,手套边缘被刮开一道口子。
他咬住呼吸器,眼里只剩那根绳。
甲板上。
绞盘发出嘎嘎的声音。
这声不对。
平时放绳,声音沉。现在尖,像轴承被人横着掰。
李伟从机舱口探出半个身子,单手搭在绞盘轴承座上。指腹感受到了震动频率的变化。
“绳子往外走!轴承座在响!”
陈大炮蹲在舷边,左手攥着安全绳露出水面的那一截。绳子在掌心里抖,频率越来越快。
“稳船!”
骆瘸子两手箍着舵轮,牙缝里的断烟杆都快咬碎了。
“我稳着!浪不听我的!”
船身被一股横流推着往北偏。骆瘸子打反舵,柴油机加了半档油,勉强把船头压回来。
曲易蹲在绞盘旁,十根手指扣着手动应急阀。
“老班长,放不放绳?再不放,轴承座真要咬死!”
陈大炮盯着水面。
绳子入水的那个点,水花在打旋。
底下有东西拽着。
“不放。”
曲易急了。
“绞盘扛不住咋办?”
陈大炮回头看他。
“老子说不放。”
曲易喉咙滚了一下,手还扣着阀门,没敢动。
他懂。
放绳,底下三个人就会被暗流带走。
硬扛,绞盘可能报废。
两头都要命。
陈大炮选了硬扛。
水下。
大龙看见安全绳被拖成弓形的那一刻,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断腿。
绑带松了。
假腿早在上面就卸了,现在只剩半截大腿根,包着防水绷带,在水里晃。
他松开牵引绳。
整个人从礁石夹缝里挤出来,身体朝资华号船壳贴过去。
横流立刻推他。
他少一条腿,身体阻力小,反倒被水压得更贴近船壳。
在岸上,这半截腿被人盯着看。
到了水里,它成了救命的便宜。
大龙贴上船壳。
资华号在海底泡了三十七年,外壳像被砂纸打过无数遍,又被盐结晶糊了一层又一层。粗糙,割手。
大龙不管。
他用手指扣进第一个铆钉孔。
铆钉早烂没了,只剩一个拇指粗的圆洞。他把食指和中指塞进去,整个人挂在船壳上。
水流从侧面推他。
他咬着呼吸器,开始挪。
一寸。
两寸。
右手摸到第二个铆钉孔,扣进去。左手松开,往前探。
第三个孔。
指甲盖碰到孔洞边缘的锈刺。
指甲盖被掀开半片。
疼意从指尖窜到肘弯。
血丝从指头边飘出去,在黑水里散开。
大龙没停。
第四个孔。第五个。
他在找舷窗。
蚂蟥下水前说过,资华号船壳中段有舷窗。
八十吨级改装货轮,舷窗是圆的,拳头大小。如果玻璃碎了,洞口就是天然的固定点。
第六个铆钉孔。
手指摸到了不一样的边缘。
不是圆的铆钉孔。是一圈光滑的金属环。
舷窗框。
玻璃早没了。只剩铜合金的窗框,被海水腐蚀得发绿,但结构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