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炮站起来。
他回头扫了一眼驾驶舱。骆瘸子两只手臂青筋暴起,舵轮纹丝不动。
再看机舱口。李伟的半个脑袋露在外面,单手搭在备用油路阀上,眼睛盯着转速表。
后甲板。老莫踩着俘虏,目光冷得没有温度。
左舷。大龙和蚂蟥蹲着,水花溅在潜水衣上。
张乔贴着甲板铁皮,耳朵对着海面。嘴唇翕动了一下。
“三秒。两秒。”
陈大炮抬起右臂。
张乔最后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放!”
陈大炮手臂劈下去。
“砸!”
曲易一掌拍死释放柄。
锚链疯了一样往外吐,粗铁链砸在甲板上,火星跟着蹦。整条船猛地一颤,船头跟着朝右摆了一下。
五吨重锚从船头滑落。
砸进两船之间的海面。
水柱竖起三米高,转眼就被浓雾吞进去。
海底跟着传来一声闷响。
钢缆瞬间绷直,五吨锚借着惯性在水下横着扫过去。
咔嚓。
一声金属断裂从DOSO号船尾那头炸开,尖得扎耳朵,像拿钢锯拉玻璃。
紧跟着,液压管爆裂,嘶的一声,白雾里夹着油味。
外国人的喊声也跟着炸开。
“Guiderailbroken!”
“Cablegone!”
张乔捂住一只耳朵,咬着牙报。
“导轨断了。液压臂裂了。导缆点脱了。深潜器往下沉了。”
曲易卡着第三秒,死死锁住绞盘制动。钢缆嘣的一声绷到极限,船身又晃一下,随后稳住。
李伟从机舱口探出半边身子,额头全是油汗。
“成了!”
DOSO号船尾火花乱飞。
液压油喷在甲板上,反射着雾里渗出来的惨白光。
外伸导轨歪成一个别扭的角度,像折断的胳膊。
那架拖曳式深潜设备失去了回收通道,断缆拖着它往下沉。
几十万美金的设备,正在一米一米地坠向海底。
陈大炮拍骆瘸子肩膀。
“反舵。别真撞。”
骆瘸子猛打舵轮。胳膊上的青筋粗得像绳子。
丰收号船身擦着DOSO号压出的浪线掠过去。两条船最近的时候,舷与舷之间不到十米。
陈大炮抓起铁皮扩音器,朝着DOSO号方向喊。
嗓门里全是惊慌。
“哎呀!俺家锚掉了!你们船太近了,把俺锚吓掉了!同志,你赔不赔?那是俺吃饭的家伙!”
曲易趴在锚机旁,脸埋在胳膊里,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李伟在机舱里背对着所有人,单手捂着脸。
王长海在十海里外的雷达室里,端着搪瓷缸子,看着屏幕上两个光点缓缓分开。
闭了闭眼。
嘴角压了两次,还是没压住。
“这老东西。”
副手看着记录本上密密麻麻的数据,低声问。
“舰长,这个……怎么记?”
王长海喝了一口凉茶。
“中国籍渔船''南麂丰收号''因锚具老化,遭遇近距离航行气流扰动,导致锚具意外脱落。对方大型船只压迫航线在先。记清楚。”
副手飞快地写。
DOSO号在雾里慢慢后撤。
船尾的火花还在闪。有人拿着灭火器往液压机上喷。甲板上乱成一锅粥。
老莫举着望远镜,趴在后甲板舷沿上。
镜头里,DOSO号的船尾栏杆边站着一个人。
穿深色冲锋衣。个头中等。面目看不清。
但左手搭在栏杆上。
无名指缺了半截。
老莫把焦距拧到最大。
那人领口拉链没拉到顶。锁骨下方露出一小块皮肤。
墨绿色的纹样。两条蛇,缠着一枚铜钱。
老莫放下望远镜。
“老班长。”
陈大炮转过头。
“看见了?”
“船尾。左手无名指断的。领口有双头蛇缠铜钱纹身。”
陈大炮的眼皮跳了一下。
南麂岛的断指特务沈海生。温州码头的断指杀手。
上海废弃船厂里缴获的铜哨。
全是这条线。
“断指先生。”陈大炮把扩音器扔在甲板上。
“正主到了。”
DOSO号越退越远,三海里,五海里,雾把它整个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