绞盘空转。
钢缆从绞筒上一圈圈放出去,又一圈圈收回来。平
稳,匀速,没有卡顿。
曲易擦着手上的机油,难得露了个笑脸。
“成了。”
众人刚松口气,张乔忽然整个人贴在甲板上,脸色变了。
“船底外头。有刮擦。”
所有人都停了。
老莫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翻过船舷,无声地滑进黑水里。
三分钟后,他从码头另一侧爬上来。浑身湿透,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一片黑色橡胶。
脚蹼碎片。断口处参差不齐,是被船底的藤壶刮断的。碎片内侧,隐约有外文字母的残痕。
老莫把碎片放到陈大炮掌心里。
“有人摸到咱船底了。”
码头上静得只有海浪拍石头的声音。
陈大炮捏着那片橡胶,拇指搓了搓断面。
“岛上买不到这东西。”
他把碎片装进油纸袋,递给林玉莲。
“登记。编号。锁铁皮箱。”
林玉莲接过去,手指稳。
入夜。
陈大炮在灶台前炖了一锅排骨莲藕汤。
排骨是流水席剩的最后几根棒骨,莲藕是骆瘸子从温州捎回来的。
汤炖了一个半钟头,莲藕煮到绵软。
他给每个人盛了一碗。
老莫、李伟、曲易、张乔、大龙、蚂蟥。
六个人蹲在院子里,端着搪瓷缸子喝汤。没人说话。
陈建锋坐在门槛上。
林玉莲抱着已经睡着的宁宁,站在堂屋门口。
陈大炮喝完汤,把碗搁下。
“建锋。”
“嗯。”
“我走了之后,码头的事你盯着。互助社排班表在柜子第二层抽屉,照着刘红梅定的来。”
陈建锋点头。
“孩子奶粉一天三勺,兑温水,别烫着。安安最近爱踢被子,半夜记得摸一把。宁宁出牙了,磨牙棒在灶台上面的竹篮里。”
林玉莲低下头。
“老黑早晚各喂一顿。杂鱼拌饭就行,别给骨头,卡嗓子。”
院子里的老黑竖着耳朵,尾巴短短地摇了两下。
陈大炮掏出旱烟,夹在指缝里,没点。
“恒丰祥那边,老泥每三天报一次账。账走林玉莲,不走别人。周安国的专线号码压在铁皮箱底下,万一出事,先打这个。”
他停了一下。
“万一这个也不管用。”
他抬头看了看林玉莲。
“你就带着孩子,去找宋明远。老宋那人靠得住。”
林玉莲的肩膀抖了一下。
陈大炮拿筷子敲了敲搪瓷缸子边。
“哭什么?老子去打鱼,又不是去打仗。三天,最多五天,带一船鱼回来给你做鱼丸。”
林玉莲抬起头,眼眶红着,但声音稳。
“爸。我不哭。我等您回来对账。”
陈大炮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好。林掌柜等着。老子回来,一条鱼一条鱼跟你对。”
深夜。
老莫一个人坐在丰收号的甲板上,背靠桅杆。
杀猪刀横放在膝盖上。
海面很平。月光碎成一片一片,铺在水面上。
码头方向,陈家院子的灯灭了。
骆瘸子工棚外头,安静。没有烟头。
连着两天,那个抽三五牌洋烟的人都没出现。
老莫眯着眼看了半天,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脚蹼碎片。
橡胶上的外文字母,他认出了两个。
D。O。
他把碎片揣进兜里,抬头望向六海里外漆黑的海面。
很静。
静得像有人在那边,屏着气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