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签收的时候笔尖抖了一下。
“爸,这些东西要是说不清来路,够判好几年。”
林玉莲已经站在旁边了。
她手里拿着一本新账簿,钢笔夹在指缝间。
“设备编号,来源单位,签收人,用途,封存位置。以后谁动,谁签。”
她把清单平铺在箱盖上,一行一行核对,遇到型号模糊的地方就停笔问司机。
司机被问得额头冒汗。
“嫂子,这个……我们只负责送。”
林玉莲抬头。
“那就把送货人姓名写清楚。”
陈大炮靠在船舷上,嘴里叼着没点的烟,看了一会儿。
“林掌柜这账,比炮艇还硬。”
林玉莲头没抬。“账不硬,命就软。”
第三天。
绞盘底座焊好了。
曲易抹了把脸上的焊渣灰,从船底爬出来,裤子膝盖磨穿了两个洞。
李伟在车床铺子里加工过渡法兰。
车床是从温州港借来的老货,精度差,他用手感补偿。
独臂握刀,进刀退刀全凭肌肉记忆。
骆瘸子站在旁边递量具。
“小李师傅,你这手,比我用了四十年的还稳。”
李伟没接话。他把法兰从卡盘上取下来,吹掉铁屑,用卡尺量了一遍。
“偏了两丝。能用。”
骆瘸子咂嘴。“两丝你都嫌?我修一辈子船,十丝以内都算精品。”
李伟看了他一眼。
“这趟下水,是捞命。”
骆瘸子不说话了。
第四天傍晚,陈大炮把全家叫到甲板上吃饭。
他用铜锅熬了一锅黄鱼骨粥。
鱼骨是早上大龙出海拖网带回来的杂鱼里挑出来的,熬了两个钟头,汤色奶白。
他把鱼刺一根根剔干净,碾成细泥,拌进粥里。
安安坐在小竹车里,两只胖手往灶台方向伸,嘴巴张得老大。
宁宁在林玉莲怀里踢腿,嗯嗯叫。
陈大炮吹了三口粥,试了温度,送到安安嘴边。
安安一口叼住勺子,吧唧两下咽了,又张嘴。
宁宁不干了。她扭着身子要挣脱林玉莲,小脸憋得通红。
陈大炮腾出一只手去够她,结果安安趁机伸手抓勺子,一巴掌拍进粥碗里,鱼粥溅了陈大炮半张脸。
“小兔崽子。”
陈大炮额头上挂着米粒,一动不敢动,怕落进孩子眼里。
林玉莲笑出声,拿帕子替他擦脸。
“爸,您打过仗,还打不过俩吃奶的?”
“打仗哪有这难。敌人好歹不会拿粥糊你脸。”
他把宁宁夹到腋下,另一手端碗,脚尖勾过小马扎坐下。
一手抱娃一手喂。
甲板上风大,海腥味灌进鼻子。
远处,李伟和曲易还在机舱里叮叮当当地砸。
陈大炮喂了一勺,低声骂一句。
“你俩记住,这船是给你们守家底的。不是给你们爬着玩的。”
宁宁忽然咬住他的手指。第一颗小牙硌在指腹上,陈大炮一哆嗦。
“哎哟。小白眼狼,爷的手不是鱼饼!”
林玉莲笑弯了腰,赶紧把宁宁接过去。
赵刚是第五天来的。
他嘴上骂骂咧咧。
“陈大炮,你是真嫌我命长。上级视察前,你弄这么大条铁船回来,怕别人看不见?”
陈大炮瞥他。
“那你闭眼。”
赵刚差点被噎住。
他骂归骂,手里却递过来三样东西。
海域试捕备案函,盖着守备团的章。
燃油批条,两桶。
还有两箱旧救生衣,虽然破了几个洞,但浮力块还管用。
陈大炮接过来翻了翻。
“赵团长,嘴上挺硬,手倒挺软。”
赵刚瞪他。“我这是怕你死外头,没人给团部做鱼饼。”
“放心。死外头之前,先把你下个月的鱼饼做完。”
赵刚被噎了一下,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又折回来。
“老陈。”
陈大炮回头。
赵刚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四个字。
“活着回来。”
陈大炮把备案函塞进怀里。
“少咒我。老子还等着喝你升官酒。”
第七天。
李伟安装最后一组限位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