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臂夹住管钳,脚尖抵住底座,手腕翻转,旧管脱落,新管顶上,接口拧死。
曲易蹲在旁边洗滤芯,嘴上还闲不住。
“师父,你这手再快点,我这徒弟就显得很废。”
李伟头也没抬。
“先把十二号扳手认准,再谈师门脸面。”
曲易脸一黑。
“你等着,我早晚篡位。”
张乔耳朵贴着机组外壳,听供油节奏。
陈大炮站在一步外,没催。
但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李伟那只手。
手背上的新皮又裂了。血丝混着黑油往外渗。
李伟浑然不觉。
最后一个接口拧死。
他从机组底下退出来。
“起。”
柴油机咳嗽了两声。
突突突。
转起来了。
温度计的水银柱停住,开始往回落。
零下五。零下六。零下七。
稳了。
陈大炮吐了口气。
“晚上多给你一碗骨头汤。”
李伟用袖口抹了把额头的汗,没看自己的手。
“给我闺女留一碗。”
陈大炮骂他:“出息。两碗。一碗你喝,一碗给你闺女寄。再废话三碗全扣了。”
李伟低头收工具,没吭声。
曲易在旁边嘀咕。
“这也能加汤,早知道我也把手弄裂。”
陈大炮一脚踢过去。
“你敢裂,我先给你缝上。拿麻绳缝。”
曲易麻溜躲开。
“得,骨头汤归师父,我喝风。”
下午两点。
码头。
修好的柚木船被四个人合力推下浅水滩。
船身刷了新桐油,在太阳底下泛着蜜色的光。
十二米长的船体吃水线以下全换了新板,骆瘸子的手艺扎实得像铁打的。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船尾机舱。
那台二十四马力的日本柴油机,被李伟用七天时间嫁接在旧底座上。
过渡套筒、进水弯头、铜管连接件,全是土法上马,没一个原装零件。
能不能跑,今天见分晓。
骆瘸子站在岸上,旱烟攥在手里,没点。
他修了四十年船。这条船是他从烂泥里刨出来的,龙骨是他一寸一寸敲过的,每块板子的纹路他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但机器不是他的活。
李伟钻进机舱。曲易蹲在舱口递工具。张乔趴在甲板上,耳朵贴着船板听管路里的动静。
大龙和蚂蟥站在船头,一个扶着缆绳,一个握着备用桨。
陈大炮站在码头石墩上,双手抱胸。
“点火。”
李伟拉了一下启动绳。
没响。
又拉。
柴油机哑着嗓子咳了一声,像个老烟鬼早起清嗓子。
第三下。
突突突突突。
吼起来了。
船尾的螺旋桨开始转。慢,再快,海水被搅成白色的泡沫,翻涌着往外推。
船身微微一颤,往前蹿了半个身位。
大龙赶紧收缆。
码头上先是死静。
然后有人拍巴掌。
“转了!真转了!”
“这船活了!”
几个看热闹的渔民媳妇扯着嗓子喊,码头散工也围过来看。
骆瘸子的瘸腿抖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条船。
三年前他第一次见这船的时候,它半埋在烂泥里,藤壶糊了三层,连野猫都不愿意在上头拉屎。
现在它在水里吐着白浪花,柴油机的声音稳稳当当,像一颗重新跳起来的心脏。
李伟从机舱钻出来,独臂上糊满黑油,朝岸上竖了个大拇指。
陈大炮点了下头。
转身看骆瘸子。
“从今儿起,这船你开。月钱跟车间主任一样,三十五块。”
骆瘸子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
“我?”
“你不开谁开?让我开?我怕把船开成灶台,出去打鱼回来变烤鱼。”
骆瘸子攥着旱烟的手在抖。
四十年了。
他在这码头修了四十年别人的船。
从来没有一条船是他自己的。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船在,我在。”
陈大炮拍了拍他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