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陈大炮把锅盖揭开一道缝,热气冲上来糊了他半张脸。
“先不动。盯着。”
老莫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吃饭。”陈大炮甩过去一句,“叫上柴房那俩。”
杂鱼酱焖锅贴。
铁锅一围圈贴满了玉米面掺白面的锅贴,底下焖着杂鱼。
底面贴着铁锅壁烙得焦脆,顶上让蒸汽喧得发白发软。
揭锅那一下,鱼汁把锅贴底儿泡得透透的。
桌上五个人。陈大炮、林玉莲、老莫、大龙、蚂蟥。
陈建锋出门去了,陈大炮给他留了一份用粗瓷碗扣着。
大龙和蚂蟥头一回正经在陈家桌上吃饭。
两个人坐着,筷子捏在手里没动。
大龙的木假肢搁在凳子边,磕着桌腿发出一声轻响。
陈大炮用大铁勺,一勺一勺往他俩碗里拍鱼。
锅贴掰了四块,扔过去。
“吃。客气就滚。”
大龙低头扒饭。腮帮子鼓得老高。
蚂蟥拿起一块锅贴。
咬下去。
嚼了两下。
手停住了。
那块锅贴底面焦脆的一层裹着鱼汁,玉米面里带一点点甜,混着酱焖鱼的咸鲜往喉咙里走。
蚂蟥盯着手里那半块。
很久没动。
老莫从桌底下踢了他小腿一脚。
“发什么愣。”
蚂蟥嚼了一下。咽下去。
“面甜。”
两个字。
然后埋头继续吃。
陈大炮假装没听见。
他转头去对付安安。
安安坐在小竹椅里,嘴边糊了一圈鱼汤,两只胖手往嘴里塞锅贴碎渣。
塞不进去就往脸上抹。
陈大炮一把捏住小子后脑勺,湿布往脸上糊了三下。
安安不乐意,扭着身子在他怀里“嗷嗷”叫,两只小手抓着爷爷后衣领死活不松。
陈大炮弯腰端碗的时候,安安的脑袋跟着一颠一颠,跟骑大马似的。
“再叫,把你塞锅里跟鱼一块焖。”
安安听不懂,叫得更欢。
蚂蟥抬眼看了一下。
嘴角那道烧伤的疤纹动了一下。
低下头。
继续吃。
那只碗比谁的都干净。鱼骨头都嗦得发白。
林玉莲瞧在眼里,没出声。
她起身去灶房,又端了一盘锅贴出来,搁在蚂蟥那边。
蚂蟥抬头。
林玉莲只说了一句。
“管够。”
蚂蟥的喉结滚了一下。
低头。
接着吃。
下午。
陈建锋拐着腿回来,脸色比走的时候沉。
陈大炮在井沿边洗安安的碗。
水溅在铁盆里,哗啦哗啦。
陈建锋蹲下来,压着嗓门。
“赵小满,王胖子落马后上头临时调来填缺的。调令走的正常程序,没毛病。”
“接着说。”
“档案写的是安徽兵,蚌埠那一片儿的。”
陈大炮没抬头。
“可?”
陈建锋顿了一下。
“我托人找他打过两回交道的小兵问。说赵小满平日话不多,可有一回喝多了,骂娘的口音里带着一股闽南腔。蚌埠人骂不出那个调子。”
哗啦的水声停了。
陈大炮把碗搁在井台边上。
他没回头,眼睛望着井底。
井水深处有一团模糊的影子,是他自己的脸。
闽南腔。
之前在乱礁洞里揪出来的那个断指特务,“沈海生”,老底也是闽南那一脉。
后来在广州盯梢的渡边翻译,左手无名指断半截,老莫当场认出是同一伙的死记号。
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安徽籍的闽南腔。
陈大炮把湿手在围裙上抹了抹。
“先不动他。”
他转身。
“盯着。盯他下工往哪条道走。盯他跟谁说话。盯他几点睡几点起。”
老莫从屋檐底下走过来,接了一句。
“码头那个阿顺也得盯。最近他跟破船的修船伙计走得太近。”
陈大炮点头。
“两边都盯。手别伸太早。”
“成。”
陈大炮端起安安的空碗,回灶房刷。
水声又响起来。哗啦哗啦。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