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油桶底下的手和脚印


    “是。”

    陈大炮把锅盖揭开一道缝,热气冲上来糊了他半张脸。

    “先不动。盯着。”

    老莫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吃饭。”陈大炮甩过去一句,“叫上柴房那俩。”

    杂鱼酱焖锅贴。

    铁锅一围圈贴满了玉米面掺白面的锅贴,底下焖着杂鱼。

    底面贴着铁锅壁烙得焦脆,顶上让蒸汽喧得发白发软。

    揭锅那一下,鱼汁把锅贴底儿泡得透透的。

    桌上五个人。陈大炮、林玉莲、老莫、大龙、蚂蟥。

    陈建锋出门去了,陈大炮给他留了一份用粗瓷碗扣着。

    大龙和蚂蟥头一回正经在陈家桌上吃饭。

    两个人坐着,筷子捏在手里没动。

    大龙的木假肢搁在凳子边,磕着桌腿发出一声轻响。

    陈大炮用大铁勺,一勺一勺往他俩碗里拍鱼。

    锅贴掰了四块,扔过去。

    “吃。客气就滚。”

    大龙低头扒饭。腮帮子鼓得老高。

    蚂蟥拿起一块锅贴。

    咬下去。

    嚼了两下。

    手停住了。

    那块锅贴底面焦脆的一层裹着鱼汁,玉米面里带一点点甜,混着酱焖鱼的咸鲜往喉咙里走。

    蚂蟥盯着手里那半块。

    很久没动。

    老莫从桌底下踢了他小腿一脚。

    “发什么愣。”

    蚂蟥嚼了一下。咽下去。

    “面甜。”

    两个字。

    然后埋头继续吃。

    陈大炮假装没听见。

    他转头去对付安安。

    安安坐在小竹椅里,嘴边糊了一圈鱼汤,两只胖手往嘴里塞锅贴碎渣。

    塞不进去就往脸上抹。

    陈大炮一把捏住小子后脑勺,湿布往脸上糊了三下。

    安安不乐意,扭着身子在他怀里“嗷嗷”叫,两只小手抓着爷爷后衣领死活不松。

    陈大炮弯腰端碗的时候,安安的脑袋跟着一颠一颠,跟骑大马似的。

    “再叫,把你塞锅里跟鱼一块焖。”

    安安听不懂,叫得更欢。

    蚂蟥抬眼看了一下。

    嘴角那道烧伤的疤纹动了一下。

    低下头。

    继续吃。

    那只碗比谁的都干净。鱼骨头都嗦得发白。

    林玉莲瞧在眼里,没出声。

    她起身去灶房,又端了一盘锅贴出来,搁在蚂蟥那边。

    蚂蟥抬头。

    林玉莲只说了一句。

    “管够。”

    蚂蟥的喉结滚了一下。

    低头。

    接着吃。

    下午。

    陈建锋拐着腿回来,脸色比走的时候沉。

    陈大炮在井沿边洗安安的碗。

    水溅在铁盆里,哗啦哗啦。

    陈建锋蹲下来,压着嗓门。

    “赵小满,王胖子落马后上头临时调来填缺的。调令走的正常程序,没毛病。”

    “接着说。”

    “档案写的是安徽兵,蚌埠那一片儿的。”

    陈大炮没抬头。

    “可?”

    陈建锋顿了一下。

    “我托人找他打过两回交道的小兵问。说赵小满平日话不多,可有一回喝多了,骂娘的口音里带着一股闽南腔。蚌埠人骂不出那个调子。”

    哗啦的水声停了。

    陈大炮把碗搁在井台边上。

    他没回头,眼睛望着井底。

    井水深处有一团模糊的影子,是他自己的脸。

    闽南腔。

    之前在乱礁洞里揪出来的那个断指特务,“沈海生”,老底也是闽南那一脉。

    后来在广州盯梢的渡边翻译,左手无名指断半截,老莫当场认出是同一伙的死记号。

    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安徽籍的闽南腔。

    陈大炮把湿手在围裙上抹了抹。

    “先不动他。”

    他转身。

    “盯着。盯他下工往哪条道走。盯他跟谁说话。盯他几点睡几点起。”

    老莫从屋檐底下走过来,接了一句。

    “码头那个阿顺也得盯。最近他跟破船的修船伙计走得太近。”

    陈大炮点头。

    “两边都盯。手别伸太早。”

    “成。”

    陈大炮端起安安的空碗,回灶房刷。

    水声又响起来。哗啦哗啦。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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