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红梅站她左手边。桂花嫂、胖嫂、孙嫂、十几个军嫂围成一圈。
林玉莲把新规矩当众念了一遍。
她没点孙嫂的名。
只说“有人反映家里头孩子病了缺嚼谷”,所以社里头要立个新章程,叫“互济份额”。
每月产出抽三个点,折成实物。登记找红梅,审批找她。
念完,她话锋一收。
“从今儿个起,车间的东西,私拿一律按偷论。”
“拿一罚十。开除出社。”
底下交头接耳起来。
有个嗓门细的小声嘀咕:“这……是不是太重了点儿……”
林玉莲嗓门不高。但每个字落下来都跟秤砣似的。
“今天我放过半斤,明天就有人敢拿一斤。”
“德成行三百箱的合同,谁来赔?”
“互助社散了伙,咱们一块儿喝西北风?”
车间一下子安静了。
孙嫂低着头。手指攥着围裙角,攥得发白。脸涨成猪肝色。
眼圈红了。但没哭出来。
边上有个跟孙嫂走得近的,小声替她说情:
“掌柜的……都是带娃的,谁家没点儿难处……”
刘红梅深吸一口气。
她往前迈了半步。
第一个举手。
“我同意。”
声儿不大。但车间所有人都听见了。
刘红梅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孙嫂身上停了半秒,又收回来。
“以后谁手不干净,第一个从我这儿过。”
“别怪我嗓门大。”
“我刘红梅吃过亏,挨过白眼,可我还知道一条,饭碗不能砸。”
桂花嫂立刻拍案板。
“行,我也同意!”
她又小声补了一句:
“……那个互济份额,能不能也帮我家老二瞧瞧牙?疼了半个月了,咬不动鱼丸……”
胖嫂笑骂:
“你家老二那是糖吃多了。”
桂花嫂一瞪眼。
“你少放屁,我家哪来的糖?”
车间里有人笑出声。
刚才绷着的劲松了半截。
胖嫂也举手。
“我也同意。谁偷拿,我这身肉第一个堵门。”
有她们带头,剩下的人互相看了看,手陆续举起来。
孙嫂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腰弯了下去。
弯得很深。
散工后,军嫂们三三两两出了车间。
孙嫂磨蹭到最后,找到林玉莲。
她嘴巴张了张,半天嗫嚅出一句:“掌柜的,对不住……我……”
林玉莲没让她说完。
“孩子今天好点儿没?”
孙嫂鼻子一酸,摇头。
“还烧着。今早摸脑门,烫手。”
林玉莲转身打开身后的小柜子。
最底下那一格,摆着一排小陶罐。罐口用蜡封着。
每个罐子上头,毛笔字歪歪扭扭写着“退”、“咳”、“泻”、“伤”。
她拿出标“退”的那一罐。
“先拿回去。化在温水里,喂两勺。后半夜再喂一勺。”
“以后家里头有难处,走正道,找红梅姐登记。”
孙嫂双手伸出来。
指尖在抖。
她接过陶罐,捧在手心,跟捧着块烧红的炭似的。
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林玉莲伸手推了她一下。
“快回去。娃等着呢。”
孙嫂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弯腰。
弯得比刚才在车间那一下还深。
弯完,小跑着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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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间门口。
刘红梅靠着门框,一直瞧着。
等孙嫂跑没影了,她才挪到林玉莲跟前。
“掌柜的。我那半天工分……”
林玉莲拿起工分簿。
笔尖在刘红梅名字后头划了道杠。
“扣了。”
刘红梅咬了下嘴唇,点头。
“该。”
林玉莲又从腰间解下一把铜钥匙。
钥匙环上还栓着一截红线绳。
她递过去。
“从今儿起,熟货出入库的钥匙你拿着。称重、记数、入库、出库,四道关,你管一道。”
“夜里钥匙交回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