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得过,跟我走。”
“信不过,烟和钱你留着,当我没来过。”
大龙盯着那两百块。
码头上补漆一天六毛钱,修渔网一天三毛。两百块够他干一年的。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指间。
“我得问另一个人。”大龙的声音压低了。
“谁?”
“蚂蟥。”
老莫认这个名。
蛙人连水下爆破手。外号蚂蟥,因为他能在水底憋四分半,贴着暗礁爬,谁也甩不开。
“他还在舟山?”
大龙点了下头。
“比我还惨。帮人打捞沉船零件。一天泡在水里六七个钟头,上来的时候嘴唇都是紫的。”
老莫把帆布包拉上。“我等你。住哪?”
大龙指了指破船底下铺的那张草席。
老莫看了一眼。草席底下垫着三块木板,边上放着一个搪瓷饭盒和半壶凉水。
他没说什么。从包里掏出两块腊肉干,搁在草席边上。
“先垫巴垫巴。”
说完,转身往巷子外走。
大龙在后面喊了一声:“莫瘸子。”
老莫站住,没回头。
“你在他那儿,过得好?”
老莫站了两秒。
“能吃饱。”
三个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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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
大龙拎着一瓶散装白酒,拐进沈家门东头的一条死胡同。
胡同尽头有个院子,院墙是碎砖头砌的,门口挂着块破木板,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修理”两个字。
院子里黑灯瞎火。大龙敲了三下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探出半张脸,左耳只剩半截,脸颊上有一大片皱巴巴的疤,像被火燎过又被水泡发了的。
“谁?”
“蚂蟥,是我。”
门开了。
屋里黑,蚂蟥没开灯。
他摸着墙走到床边坐下,从床底下掏出一个缺了口的碗。
大龙把酒瓶子往桌上一墩。两个人摸黑喝酒。大龙把老莫的话原封不动说了一遍。
蚂蟥没吭声。碗里的酒喝干了,他又倒了一碗。
“几年没联系了?”
“退伍以后就断了。”大龙说,“二班、三班的人,我一个都找不着。有的回了老家,有的没音信了。”
蚂蟥端着碗,拇指摩挲着碗口的缺口。
“那个莫瘸子,他说的老班长,叫什么?”
大龙摇头。“没说姓名。只说炊事班的,猫耳洞里喂过人。”
蚂蟥的手停了。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把碗搁在桌上,碗底磕着木头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大龙。”
“嗯。”
“七九年裁军前三天。你还记不记得?”
大龙想了想。“不记得了。裁军那会儿乱哄哄的,天天有人走。”
“我记得。”
蚂蟥的声音放低了。酒劲上来,嗓子发烫。
“裁军前三天,夜里十一点多。咱们蛙人连的帐篷外面来了个人。穿着白围裙,背上背着一口行军锅,锅里热气腾腾的。”
大龙没插嘴。
“他进帐篷的时候,连里有二十几号人还没睡。他谁也不认识,把锅往地上一搁,从腰上解下一把大铁勺,一碗一碗地盛。”
“猪骨头汤。上头一层油花,里头有姜片,有枸杞。”
“那年冬天,咱们在水底泡得腿都抽筋。喝下去那口汤,胃里才有点活气。”
蚂蟥停了一下。
“盛完汤,他说了一句话。”
大龙端着碗的手不动了。“什么话?”
“他说:''你们在水底下泡了一冬天,喝口热的。''”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隔壁传来狗叫声,远处码头上柴油机还在轰响。
大龙把碗里的酒仰头灌了下去。
“全连三十二个人。”蚂蟥的声音发涩。“就他一个外单位的来看过我们。”
大龙把酒瓶子拎起来,往两个碗里又倒了一轮。
“他姓陈。”蚂蟥说。
大龙的手一紧。
蚂蟥摸黑站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帆布袋。
帆布袋里叮当响,是他吃饭的家伙。打捞钩、潜水镜、配重带。
“不用等天亮。走。”
大龙看着他。“你不问问去了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