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舟山码头的断腿人
两百块现金,用油纸裹着,搁在船帮上。又把那条中华烟整条推过去。

    “信得过,跟我走。”

    “信不过,烟和钱你留着,当我没来过。”

    大龙盯着那两百块。

    码头上补漆一天六毛钱,修渔网一天三毛。两百块够他干一年的。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指间。

    “我得问另一个人。”大龙的声音压低了。

    “谁?”

    “蚂蟥。”

    老莫认这个名。

    蛙人连水下爆破手。外号蚂蟥,因为他能在水底憋四分半,贴着暗礁爬,谁也甩不开。

    “他还在舟山?”

    大龙点了下头。

    “比我还惨。帮人打捞沉船零件。一天泡在水里六七个钟头,上来的时候嘴唇都是紫的。”

    老莫把帆布包拉上。“我等你。住哪?”

    大龙指了指破船底下铺的那张草席。

    老莫看了一眼。草席底下垫着三块木板,边上放着一个搪瓷饭盒和半壶凉水。

    他没说什么。从包里掏出两块腊肉干,搁在草席边上。

    “先垫巴垫巴。”

    说完,转身往巷子外走。

    大龙在后面喊了一声:“莫瘸子。”

    老莫站住,没回头。

    “你在他那儿,过得好?”

    老莫站了两秒。

    “能吃饱。”

    三个字。走了。

    ---

    当天晚上。

    大龙拎着一瓶散装白酒,拐进沈家门东头的一条死胡同。

    胡同尽头有个院子,院墙是碎砖头砌的,门口挂着块破木板,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修理”两个字。

    院子里黑灯瞎火。大龙敲了三下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探出半张脸,左耳只剩半截,脸颊上有一大片皱巴巴的疤,像被火燎过又被水泡发了的。

    “谁?”

    “蚂蟥,是我。”

    门开了。

    屋里黑,蚂蟥没开灯。

    他摸着墙走到床边坐下,从床底下掏出一个缺了口的碗。

    大龙把酒瓶子往桌上一墩。两个人摸黑喝酒。大龙把老莫的话原封不动说了一遍。

    蚂蟥没吭声。碗里的酒喝干了,他又倒了一碗。

    “几年没联系了?”

    “退伍以后就断了。”大龙说,“二班、三班的人,我一个都找不着。有的回了老家,有的没音信了。”

    蚂蟥端着碗,拇指摩挲着碗口的缺口。

    “那个莫瘸子,他说的老班长,叫什么?”

    大龙摇头。“没说姓名。只说炊事班的,猫耳洞里喂过人。”

    蚂蟥的手停了。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把碗搁在桌上,碗底磕着木头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大龙。”

    “嗯。”

    “七九年裁军前三天。你还记不记得?”

    大龙想了想。“不记得了。裁军那会儿乱哄哄的,天天有人走。”

    “我记得。”

    蚂蟥的声音放低了。酒劲上来,嗓子发烫。

    “裁军前三天,夜里十一点多。咱们蛙人连的帐篷外面来了个人。穿着白围裙,背上背着一口行军锅,锅里热气腾腾的。”

    大龙没插嘴。

    “他进帐篷的时候,连里有二十几号人还没睡。他谁也不认识,把锅往地上一搁,从腰上解下一把大铁勺,一碗一碗地盛。”

    “猪骨头汤。上头一层油花,里头有姜片,有枸杞。”

    “那年冬天,咱们在水底泡得腿都抽筋。喝下去那口汤,胃里才有点活气。”

    蚂蟥停了一下。

    “盛完汤,他说了一句话。”

    大龙端着碗的手不动了。“什么话?”

    “他说:''你们在水底下泡了一冬天,喝口热的。''”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隔壁传来狗叫声,远处码头上柴油机还在轰响。

    大龙把碗里的酒仰头灌了下去。

    “全连三十二个人。”蚂蟥的声音发涩。“就他一个外单位的来看过我们。”

    大龙把酒瓶子拎起来,往两个碗里又倒了一轮。

    “他姓陈。”蚂蟥说。

    大龙的手一紧。

    蚂蟥摸黑站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帆布袋。

    帆布袋里叮当响,是他吃饭的家伙。打捞钩、潜水镜、配重带。

    “不用等天亮。走。”

    大龙看着他。“你不问问去了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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