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价钱,低得有点狠。
找船厂,起码翻三四倍。
陈大炮没急着应。
“你在这码头住多久了?”
骆瘸子的脸沉了些。
“八年。”
他拐棍戳了两下地。
“以前在瑞安船厂。后来厂里嫌我这条腿碍眼。到了这边,靠修船补缝混口饭。”
他抬头看了看身后破棚子。
“上个月管事的说,这片过完年要清理,给什么水产公司盖仓库。让我滚。”
陈大炮从腰后的布兜里摸出一条油纸包。
四指宽,半尺长。
他撕开油纸。
腊肉干露出来。
三年陈松木熏的后腿肉,切面暗红,肥膘透着油。松木烟味和肉香顺着海风散开,苍蝇都换了方向。
陈大炮撕下一条递过去。
骆瘸子看他一眼,接了。
塞进嘴里,嚼两下。
动作慢了。
他把肉从左边牙挪到右边牙,又嚼了几下。
咸鲜味从肉丝里渗出来,熏香压着海腥。
骆瘸子喉结滚动。
咽下后,他盯着手里剩的半截。
“啥肉?”
“自家腌的。后腿肉,挂了三个冬天。”
骆瘸子又撕了一条,慢慢嚼。
两个老头蹲在破船边,一个啃肉,一个看龙骨。
海风吹动烂渔网,破棚子的油毡纸哗啦响。
骆瘸子嚼完,拐棍点了点船底。
“你想修它?”
“先看值不值。”
“值。”
骆瘸子这回答得快。
“这根柚木龙骨,搁现在不好找。船能骗外行,骗不了手。它烂的是皮,骨头还硬。”
陈大炮看着他。
“你别走。”
骆瘸子一愣。
陈大炮把剩下两条腊肉干,连油纸塞进他手里。
“过两天我再来。工具收拾好。”
骆瘸子低头看着腊肉,又看向陈大炮。
“你真敢修?”
陈大炮扛起枣木棍,转身往西走。
“老子连烂账都敢收,一条船算个屁。”
骆瘸子蹲在原地,手里攥着腊肉干,看着那个背影走远。
码头鱼市还没收摊。
陈大炮拐进去,在最里头的摊子上挑了两条巴掌长的新鲜带鱼,又从菜贩子的筐底翻出一把蔫了吧唧的野芹菜。
骑车往回走。
海风从侧面灌进来,带鱼用草绳拴着挂在车把上,一晃一晃。
陈大炮的脑子没闲着。
新船,排到明年下半年。等不起。
二手船,八千起。贵,但买得起,就是没货。还不带绞盘。
破船。龙骨是好的,骆瘸子包修船壳,五百块工钱加料钱,总共不超过两千。
两千块换一条十二米的大船。
划算。
但发动机是死结。
上海产的老型号,停产了。缸体锈死,活塞烂没。
李伟呢?
陈大炮拧了一下油门。
李伟那小子能把两台报废坦克发动机拼成发电机,一只手改装封口机只用二十七分钟。
但他手上有伤。三天不能碰铁器。
三天。
三天之后让他去码头看看那台发动机。能救就救,不能救,再想别的路。
摩托车驶进家属院的土路。
院门口,林玉莲正蹲在井沿边洗尿布。安安坐在竹筐里啃一截木头磨牙棒,口水流了一脖子。宁宁被绑在林玉莲背上,小脑袋搁在她妈肩膀上,睡得打小呼噜。
陈大炮停车,把带鱼和野芹菜递给林玉莲。
“中午吃干煎带鱼,配芹菜花生米。”
林玉莲接过去,看了一眼带鱼的成色,点了点头。
“爸,码头那边怎么样?”
陈大炮蹲下来,把安安嘴里的磨牙棒翻了个面。
“有点眉目。”
他没多说。
进了灶房,把杀猪刀从腰后拔出来,拿砺石蘸水磨了两下。刀刃在光线里闪了一下。
他把带鱼摁在砧板上,沿着鱼脊下刀。两片鱼肉贴着骨头剔下来,干干净净。
磨牙棒啃腻了的安安坐在竹筐里,扯着嗓子嗷嗷叫唤。
陈大炮头也不回。
“叫什么叫。鱼还没煎呢。比你爹还急。”
灶房外面,林玉莲把尿布拧干搭在绳子上,转头看了一眼通往码头方向的那条土路。
她没问“有点眉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