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炮站在两个孩子中间,满手蛋黄,脸上还挂着糊。
外头谁见他都发怵。
家里两个小祖宗,谁都敢折腾他。
“行了行了,别嚎。你爷爷只有两只手。”
最后还是林玉莲走过来,抱走了安安。陈大炮腾出双手,把宁宁捞起来,搁在膝盖上,一勺一勺地喂。
宁宁比哥哥好喂。每一口都咽得干净,吃完了用小手拍陈大炮的脸,把蛋黄印在他腮帮子上。
陈大炮低头看着孙女。
他没擦脸上的蛋黄印。
篱笆墙外面探出一个脑袋。
张小宝。
七岁的男娃扒着篱笆,鼻子使劲吸气,两只眼珠子钉在那碗蛋黄米糊上,口水快滴到篱笆条上了。
刘红梅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张小宝!过来!扒人家篱笆像什么样子!”
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把儿子从篱笆上扯下来。脸上带着尴尬。
最近家属院的军嫂们看她的眼神都不太对。
老张的事情闹开之后,有人背地里叫她“特务婆娘”。以前跟她一起洗衣服的几个嫂子,见了她绕着走。
她拽着张小宝要走。
陈大炮头也不抬。
“红梅,灶上还剩半碗,给小宝端去。”
刘红梅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用了,大炮叔,鸡蛋多金贵……”
“让你端你就端。废什么话。”
刘红梅站在篱笆外面,嘴唇动了两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儿子。张小宝仰着脸望她,眼巴巴的。
她没再推辞。走进灶房,把灶台上搪瓷碗里剩的半碗蛋黄米糊端了出来。
张小宝接过碗,蹲在院门口呼噜呼噜喝了个底朝天,连碗边上沾的都舔干净了。
刘红梅看着儿子,眼圈红了一下。她转过脸,对着陈大炮的后背说了句“谢谢陈叔”,声音很轻。
陈大炮哼了一声。“车间的活排好了没有。广交会回来那批订单,下午你过来跟玉莲对一遍。”
刘红梅腰杆立了起来。
“排好了。谁敢拖,我先扣她工分。”
“这才像话。”
陈大炮没回头。
“嘴长在人脸上,饭碗攥在自己手里。谁嚼你舌根,你拿工分本堵她。”
刘红梅鼻子一酸,咬着牙点头。
“我记下了。”
她牵着张小宝走了。
走出几步,张小宝回头冲陈大炮咧嘴笑。
缺了两颗门牙,笑得豁豁的。
喂完孩子。陈大炮去井边打水洗手。围裙上的蛋黄搓了半天才搓掉。
他擦干手,脸上的温和收起来了。
进堂屋。
陈建锋已经坐在八仙桌边了。桌上摊着那本记事簿和军用海图。林玉莲把安安哄睡了,也过来坐下。
门关上。
陈大炮看了儿子一眼。“赵刚那边,今天去。”
陈建锋点头。“就说搞近海养殖试点?”
“对。”
陈大炮拿指头点了点桌面。
“别提别的。他问多了,你就说互助社要养海带苗,需要一块军方备过案的海面。”
陈建锋拿笔记。
“位置呢?”
“离黄鱼礁不远,也别贴太近。你自己挑,挑得自然点。”
陈建锋在本子上记了两笔。“爸,赵刚那人嗅觉灵,我怕他多想。”
“他多想就让他多想。抓特务的功劳还压在他保险柜里呢,他欠我的人情够他批三张纸的。”
陈建锋合上本子,拿着走了。
陈大炮转头看林玉莲。“订单那十四份合同,什么时候交第一批货?”
“德成行的最急。陈老先生要求四月底前到新加坡。走海运的话,从温州港出发,至少留二十天船期。倒推回来,三月底之前必须出货。”
“来得及吗?”
林玉莲翻开账本,手指在数字上快速滑过。“原料够。鱼丸和海鲜饼的库存能顶住头两批。葱烧海参是大头,得加班赶。”
她的手指停在一行数字上。“问题是封口机。李伟在广州修过一次,但那是应急的。回来之后得重新校准,这活只有他能干。”
陈大炮沉默了两秒。
“他的手怎么样了?”
林玉莲没说话。
陈大炮站起来,走出堂屋。
院子东边披屋的门虚掩着。陈大炮推门进去。
李伟坐在床沿上。左侧空袖管卷着,右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的伤口已经从发红变成了暗紫色,边缘有脓液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