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断粮绝水,虫米上门
钳子夹住另一端,手臂青筋暴起,硬生生把弹簧掰成九十度,卡进砖墙缝隙里。

    院墙根的两块青石板被他撬松。

    细铜丝穿过石板底下的缝隙,连着一个纯钢捕兽夹。夹子带倒刺,是他在修船厂的废铁堆里翻出来的。

    弹簧提供击发力,铜丝当触发线,黄花梨暗卯固定整个框架。

    这条路,是防空洞出来后进大院的必经之路。

    陈大炮把最后一块青石板盖回去,用脚踩实。表面上看,地砖纹丝没动过。

    他牵过老黑,拴在距离机括三尺远的柱子上。狗碗里搁了半块浸过鸡血的海绵。

    老黑趴下来,鼻子冲着院墙方向,耳朵竖着。

    天擦黑的时候,老莫从码头方向折回来。

    他没走正门。翻墙进来的,落地没声。

    “怎么说。”陈大炮蹲在水缸边洗手。

    老莫贴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供销社的米缸空了。最后二十斤碎米,被沈家村的人提前买走了。”

    陈大炮手上的水没擦。

    “淡水呢?”

    老莫的脸在暮色里看不清表情,但说出来的话一个字比一个字沉。

    “水库进水口被堵了。沈家村出了十几个壮劳力,说是公社安排的''清淤工程'',用土石把上游引水渠填死了一半。出水量掉了七成。”

    陈大炮站起来,擦手的毛巾搭在肩上。

    他走到院子中间,仰头看了一眼天。

    星子稀稀拉拉的,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海腥气。

    “断粮断水。”

    陈大炮把毛巾从肩上拽下来,叠了两折,挂在晾衣绳上。

    “那姓孟的,够狠。”

    老莫没接话。他在等。

    陈大炮转身进屋,端出一碗中午剩的鱼汤,递给老莫。

    “喝了。明天有硬仗。”

    老莫接过碗,三口灌完。

    消息传得比风快。

    不到一个时辰,整个家属院都知道了。

    断粮了。

    断水了。

    女人们开始捂着肚子犯愁。有孩子的更慌,胖嫂蹲在自家门口,翻来覆去数那半袋子杂粮面,越数脸越白。

    桂花嫂端着空碗站在井边发呆。井里还有水,但谁都知道,井水撑不了几天。

    第二天。

    临近中午,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烫。

    院门外响起板车轱辘碾石板的动静。

    陈大炮正在磨刀。

    他抬起眼。

    沈骨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头发抹了头油,梳得一丝不乱。

    再后面,三个泥瓦匠打扮的汉子,推着三辆板车。

    车上垒着十几袋麻布口袋,袋口扎得松松垮垮,能看见里头灰黄色的米粒。

    米虫在阳光底下爬来爬去。

    另外两个大铁桶,桶盖没盖严,黄泥沙在水面上打转。

    沈骨梁在院门口站定,两只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笑着扫了一圈院里探出头的军嫂们。

    “大炮兄弟。”

    “听说咱院里断粮了?这可不行。咱都是一个岛上的人,不能看着军属们的娃娃饿肚子。我这不是,连夜从村里凑了点余粮,虽说陈了点,但好歹能填肚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

    “水也带了。井水,干净不干净的,总比渴死强。”

    停了停,他又往院子里头瞅了一眼。

    “大炮兄弟,你那俩孙子孙女,奶粉还够吗?小孩子不比大人,饿一顿就要出事。我家里还有点红薯干,虽说粗了点,磨成粉冲糊糊,凑合着也能喂娃。”

    院子里的军嫂们从各家门口探出头来。

    有人看见那些爬着米虫的糙米,嘴角抽了抽。

    有人看见铁桶里浑浊的黄泥水,眼眶红了。

    沈骨梁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稳稳地落在院子正中磨刀的陈大炮身上。

    陈大炮没抬头。

    刀刃在磨刀石上推了一下,又拉回来。

    钢口和石头摩擦的声音,在正午的阳光底下,刺得人牙根发酸。

    沈骨梁的笑容更深了。

    “大炮,要不要我让人把米搬进去?”

    磨刀声停了。

    陈大炮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沈骨梁,越过那些发霉的米袋,越过黄泥水桶,落在板车最后面那个泥瓦匠的右手上。

    那只手的虎口,有一道新鲜的、被细铜线勒出来的红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