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猪刀重新压上磨石,推了一下,又拉回来。
那个虎口有铜线印子的泥瓦匠,他记住了。
沈骨梁没注意到这一眼。
他往前又迈了两步,站到院子中间,烟袋锅子在掌心敲了敲,长叹一口气。
“嫂子们。”
他转过身,朝各家门口探头的军嫂拱了拱手。
“我沈骨梁今天过来,真不是找事。岛上断粮,断水,我看着心里过不去。”
烟杆指了指码头方向。
“港务局发了火,整条航线停了。运粮船不来,运水船也不来。为啥?你们心里清楚。”
烟杆往三号仓库一点。
“有人惹了省城的大人物。人家一句话,全岛跟着遭殃。兵娃子喝不上热汤,娃娃饿得哭,老人也跟着熬。”
他顿了顿,嗓门压得更沉。
“这事,算谁的?”
院子安静了。
几扇门开了条缝,又关上。
胖嫂站在自家门口,两只手绞着围裙带子,不吭声。桂花嫂抱着孩子走出来,嘴唇动了动,没开口。
沈骨梁见有人动摇,腰板挺直了些。
“我这回不算旧账。”
他拍了拍板车上的麻袋。
“这些米是沈家村老少爷们从牙缝里省的。虫子多了点,糙了点,可总归能下锅。”
他又指了指两个大铁桶。
“水也带了。浑些,沉一沉,烧开了也能喝。”
话落,他看向陈大炮。
“可话我得说在前头。陈大炮一天不低头,航线一天放不开。你们手里的粮本,就只能攥着看。”
这话落地,桂花嫂怀里的孩子突然哭了。
孩子饿急了,小脸憋红,脑袋往她怀里拱。
桂花嫂拍着孩子后背,眼圈一下红了。
胖嫂终于低声开口。
“要不……先拿工钱换点米?孩子实在撑不住了。”
有人跟着小声接话。
“对啊,先给孩子熬口粥也行。”
“陈家鱼丸那么多,匀点出来换也不亏……”
沈骨梁身后的狗腿子耳朵竖起来了。
一个剃板寸的二流子跳上板车,扯开麻袋,抓了一把糙米扬起来。
米虫落在车帮上,爬得人头皮发麻。
板寸头扯着嗓子喊。
“想要米?行!拿陈家的鱼丸来换!五斤上等鱼丸换一斤米!少一两免谈!”
他跳下板车,从混混手里接过铁锹扛在肩上,大步往院子中间走。
那口煮卤肉的大铁锅蹲在灶台上,锅盖底下还压着半锅老汤底子。
板寸头冲军嫂们龇牙。
“陈大炮不是能耐吗?他喂不饱你们!不如先把这破锅砸了,让鱼丸全烂在仓库里,看他还拿什么充大!”
铁锹扬起来了。
“放下。”
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林玉莲从车间方向快步走出来。
洗白的蓝布罩衫,头发拿黑皮筋扎在脑后。左手捏着铁皮算盘,右手夹着那本从不离身的硬壳账本。
走到大铁锅前面,站定。
板寸头没停手。铁锹冲着锅沿劈下来。
林玉莲侧身让开半步,算盘框子往上一架。
哐!
硬接了铁锹。算盘珠子飞了两颗,她手腕一转,锹头滑偏,锹柄脱手飞出去,砸在板车轮子上弹了两下。
板寸头愣住了。
林玉莲没看他。
她翻开账本,声音不高不低,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往外蹦。
“1981年。南麂岛军属口粮配额,每户每月定量三十二斤。沈家村公社粮站实发二十四斤。差额八斤,去向不明。”
沈骨梁脸上的笑淡了。
“1982年。全岛军属食用油配额每户每月一斤半。粮站实发四两。差额一斤一两。”
翻过一页。
“1983年上半年。驻军拨付军属冬储菜款六百四十元。公社账面入库三百二十元。”
林玉莲抬起头,看着沈骨梁。
“另外三百二十块钱,沈骨梁同志,你给大伙解释解释?”
院子里的军嫂们全看向了沈骨梁。
胖嫂的手从围裙带子上松开了。桂花嫂抱着孩子退了半步,眼神变了。
沈骨梁的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两下,火星溅了一地。他脸上的肉跳了跳。
“一个娘们家!胡说八道什么!公社的账有公社管,轮得着你翻?”
林玉莲合上账本。
“周伯生前的私账。一笔一笔,年月日,经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