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的松木劈柴烧得噼啪响,火舌从灶膛口蹿出来,舔着锅底。
陈大炮蹲在灶前,左手拉风箱,右手往铜锅里扔白胡椒。
整粒的,没磨,拿刀背拍碎,连壳带仁一股脑倒进去。
锅里翻滚着半只土鸡和一副猪肚。
猪肚是昨天老莫从码头顺回来的,拿粗盐和醋反复搓了三遍,又用开水焯过两道,切成拇指宽的条。
土鸡是院里桂花嫂送来的,说是谢林玉莲前阵子帮她算的工分账。
白胡椒一下锅,辛辣的热气直冲房梁,顺着窗户缝往院子里钻。
隔壁刘红梅家的窗户“啪”地关上了,紧接着传来她男人老张一声闷咳。
陈大炮没搭理。
他盯着锅里的火候,拿大铁勺搅了两圈,把浮沫撇干净。
汤色已经泛白了,浓稠得挂勺。
这是他在部队卫生队学的方子。
当年南边打完仗,伤员从前线抬下来,十个有八个吓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手抖,盗汗,吃什么吐什么。
军医没辙,他就用这锅胡椒猪肚鸡灌下去,白胡椒驱寒,猪肚养胃,鸡肉补气,一碗下去,能把散了的魂勾回来。
林玉莲坐在灶房门口的矮凳上。
她没说话。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不停地搓围裙角。搓了快五分钟了,围裙角都搓出了毛边。
昨晚抡秤杆的右手虎口肿得老高,青紫一片,连弯曲都费劲。
陈大炮用搪瓷大碗盛了冒尖的鸡肉和浓汤,转身“咚”地一声墩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汤溅出来几滴,烫在她脚背上,她缩了一下,没吭声。
“喝。”
林玉莲低着头,盯着碗里翻滚的白胡椒粒。
“爸,我昨晚……”
“喝完再说。”
“我手一直在抖。”她把嗓音压得很低,低到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都能盖过去。“到现在还抖。”
陈大炮没接话。
他伸手抓过她的右手,翻过来看了看虎口的肿胀。粗糙的大拇指在淤青边缘按了一下,林玉莲“嘶”了一声。
“没伤着骨头。”
陈大炮松开她的手,把碗往前推了推。
“抖就对了。说明你是个正常人。不抖那才有毛病。”
他站起来,拿抹布擦手,背对着她说了句:“昨晚那一秤杆子,搁在部队里,够记三等功。”
顿了一下。
“趁热喝。敢来老陈家撒野的杂碎,一秤杆敲死当敲个王八,这对咱们绝对不亏,手别抖。”
林玉莲鼻子发酸。端起碗,埋头猛喝了一大口。
白胡椒的辛辣劲顺着喉咙往下烫,整个胃像被人攥了一把又松开,一股热气从脚底板蹿上来。
她的眼眶红了,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老天爷作证,在这个家里,有这种公公护着,安全感直接拉满。
里屋传来陈安刚睡醒找不着人的委屈嚎。
陈大炮丢下铁勺,三步跨进里屋。
陈安正在摇篮里蹬腿,小脸涨得通红,嘴巴张得跟个蛤蟆似的。旁边陈宁倒是安安静静的,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哥哥闹。
陈大炮单手把胖孙子抄起来,一手托屁股一手扶后脑勺,熟练地搁在肩膀上。
“嚎什么嚎,天塌了有爷爷顶着。”
掌心顺着小脊背往下拍,频率不急不慢。
陈安嚎了两声,打了个奶嗝,嘴一瘪,趴在爷爷肩膀上开始啃领口。
陈大炮拿筷子头蘸了点碗底的鸡汤,往孩子嘴边一点。
陈安砸吧砸吧嘴,不哭了。
林玉莲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端着碗的手终于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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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锋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擦军刺。
小臂上的伤口用碎布缠了三层,血已经止住了,但布条上洇出的暗红还没干透。
陈大炮把孩子交给林玉莲,走到院里。
“老莫?”
“在后院磨刀。”
陈大炮点点头。他从腰间摸出那张折了四折的羊皮海图,在石凳上铺平。
“建锋,去把李伟叫过来。”
陈建锋愣了一下。“叫李伟?”
“嗯。”
“叫他干嘛?木工房的活……”
“少废话,叫人。”
陈建锋一瘸一拐出了院门。
几分钟后,他带着李伟回来了。
李伟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空荡荡的左袖管用别针别在肩膀上。他走路的姿势永远是挺直腰板、目视前方,哪怕只剩一条胳膊,步子也踩得跟阅兵式一样。
“大炮叔,木工房今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