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过来看个东西。”
陈大炮把他领进柴房,把门关上。
老莫已经在里面了,靠墙蹲着,手里的三棱刺在磨刀石上“嚓嚓”地响。
羊皮海图摊在木板床上。
陈大炮用食指点了点海图背面。
“看这个。”
李伟弯腰凑近。
六道极浅的指甲掐痕,肉眼几乎看不清,但在侧光下能辨出细微的凹陷。每一道的长短、间距都不同。
老莫之前反复看了很多遍。
他猜是经纬度的尾数,但跟海图正面的比例尺完全对不上。
“你看看。”陈大炮叼着烟,声音不高。
李伟看清掐痕后,整个人的动作全停了。
仅剩的右手一把抠住床沿。手指在木板上压出印子。
灶房外的鸡叫了两声。
院子里传来林玉莲哄孩子的轻声细语。
老莫磨刀的手停了。
这间逼仄的柴房里,空气忽然变得很沉。
李伟直起腰,喉结滚了两下。
“大炮叔。”
声音很稳,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搅。
“这不是坐标。”
陈大炮吐出一口烟。“你说。”
李伟伸出右手食指,指着掐痕之间的间距。
“第一位和第二位之间,间隔三毫米。后面四位紧挨着,几乎没有间距。”
他抬起头,一字一顿。
“这是五十年代初期,抗美援朝战线沿用的特情人员数字化编码。这活儿太深了。”
老莫蹲在墙角,磨刀石从手里滑落,“当”一声砸在地上。
“这套编码只配发给核心级别的特情人员。每个人一组死码,终身不变,全军备案不超过五百人。”
柴房里静到能听见海图上的羊皮在海风里轻微卷边的声音。
陈大炮把烟头掐死在床板上。
“你怎么知道的?”
李伟沉默了三秒。
“当年拆雷达的时候,见过类似的东西。”
他没再多说。
陈大炮盯了他五秒钟。那双老兵的眼睛从李伟的断臂扫到他腰板,最后落在他扣床沿的那只手上。
指节上全是老茧。
陈大炮收回目光。
“行。不该问的我不问。”
他把海图卷起来,塞进贴身的棉袄里。
“老莫,看家。建锋,跟我走。”
“去哪?”
“团部。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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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部通讯室。
陈大炮一脚踹开门,值班的小战士吓得从椅子上蹦起来。
“陈、陈大叔……”
“红机借我用。”
小战士脸都白了。红色保密电话是军线专用,每次使用都要登记备案,他一个列兵哪有权限。
陈建锋瘸着腿跟进来,从上衣口袋掏出赵刚亲批的柴油调度令,拍在桌上。
“赵团长的条子。有事我担着。”
小战士哆嗦着让开位置。
陈大炮拎起红色话筒,拨了一串号码。转了三道线,嘟了七八声。
“喂?”
电话那头,上海市公安局重案组。
周安国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显然刚被从床上叫起来。
“老周,我,陈大炮。”
“班长?”周安国的声音一下精神了,“138号弄堂的案子我正跟你说,老泥那边盯梢有进展……”
“先放一边。”陈大炮压低嗓门,“我念一组数字,你记。”
他把海图从怀里抽出来,铺在军绿色的铁桌上。
六个数字,一个一个报出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周安国呼吸的频率变了。
“老周?”
“老班长。”周安国的语调彻底沉了底。刚才那股子轻松全散干净了。“你等我。这串码级别太高,我得亲自去市局档案室提绝密宗卷。”
陈大炮拧紧眉毛。“要多久?”
“动用局长权限,最快十分钟。你别挂。”
听筒里传来周安国急促的脚步声,椅子翻倒的闷响,门被粗暴推开。
然后是漫长的等待。
陈大炮叼着没点的烟坐在铁椅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纹丝不动。
他从没见过周安国这种反应。一个经手过灭门惨案的重案组组长,听完六个数字,声音能变成那样。
陈建锋靠在门框上,心脏在嗓子眼跳。
通讯室的挂钟“嘀嗒嘀嗒”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