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蹲下,刀尖怼进两块青砖中间的缝。
往外一撬。
砂浆像受潮的干粮一样碎裂掉渣。这活儿干得糙到了家,分明是几个外行趁黑拿劣质沙子对付出来的。
反手抽出杀猪刀。
连劈带剔。顺着砖缝三两下掏空灰泥。
单手扣住第一块砖的边沿,指腹发力,生扯出来,托在左手心。
无声放下。
不到十分钟。墙面破开一个两尺宽、三尺高的大黑洞。
一股气味争先恐后地往鼻腔里钻。
潮土腥。朽木烂霉。
还有一种味道。
陈大炮的鼻翼猛地张开,腮帮子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太熟这味儿了。
南边战场那些泡在水坑里来不及收尸的烂肉,散发的就是这种甜腻、恶臭,粘在嗓子眼洗不掉的味道。
陈大炮的脸色沉到了底。
他从兜里掏出那把长条手电筒。
拧亮。
侧身钻进黑洞。
这密室八个平方大小。没窗。顶上是原楼的木梁和望板,落了厚厚一层灰。
靠北墙码着七八个紫檀木匣子,上了铜锁。
木匣旁边摞着十几件青花大罐,罐口用黄蜡封死。
地砖上横七竖八散着成捆的字画卷轴,油纸都发了绿毛。
陈大炮蹲下来,凑近一个紫檀木匣。
刀尖挑了挑木匣的边缘。没动。分量极沉。
匣子底部的边角处,糊着一层黄胶泥。泥土干透,硬得像石头。
五花土。陈大炮心里有数了。
土层里掺着木炭屑、白膏泥。这是典型的墓葬封土。
以前管这叫生坑货。
这些紫檀匣子是从死人地里新鲜刨出来的陪葬品。
陈大炮的目光扫过那些青花罐和字画。
苏广仁,一个老实巴交的书呆子?
李文达,一个房管所科长?
这两条贪狗,肚子大得能吞天。
陈大炮站起来,手电光柱继续往角落里推。
光斑移到西墙根。
光斑猛地定住。
一张破烂发黑的草席。
草席上躺着一具骨架。
皮肉早就烂没了。灰色的列宁装包裹着枯骨,布料朽烂得一碰就碎。
头骨右侧太阳穴的位置,有一个鸡蛋大的凹坑。
骨茬外翻。
这是被锤子一类的钝器,抡圆了直接从侧面生生砸碎了头骨。
谋杀。
陈大炮的手电筒一动没动。光柱稳得跟钉在墙上一样。
他蹲下去,离尸骨一尺远。
死者的手骨上套着一枚铜戒指,已经发绿。左胸口袋里露出半截钢笔的笔帽。
知识分子。
陈大炮没碰尸骨。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
手电光再次扫过整个房间。
全串上了。
王秀芝死守这栋洋房,根本不是为了占便宜住好屋子。李科长拼死阻挠房产落实,也不是图那点人情。
他们守的是这堵墙。
墙后面,是杀人灭口的铁证,是倒卖赃物的老巢。
一旦房子被归还、墙被拆开,他们全得死。
所以王秀芝宁可撕破脸、伪造文书、泼脏水、切水断电,也绝不能让林玉莲拿回这栋房子。
这不是贪。这是怕。怕得夜里不敢闭眼。
陈大炮挪开眼,不再看那白骨。
手电光转向房间正中央。
一张红木八仙桌。
桌面蒙着厚厚的灰尘,四条桌腿粗壮扎实,典型的民国老家具。
宋明远转述的那句遗言。
“八仙桌底下的东西,比房子值钱。”
陈大炮把手电咬在嘴里。
他仰面躺下去,后背贴着满是灰尘的地板,整个人滑进桌肚。
屈起右手食指和中指的骨节。
“笃。”
实心的。
往左挪一寸。
“笃——咚。”
空鼓声。极轻,但逃不过木匠的耳朵。
陈大炮摸出老刻刀。
刀尖顺着木纹的接缝刺进去。
这是暗格。
榫卯结构的暗格。和他祖上做的宫廷木器一个路数。
从外面看浑然一体,找不到一丝缝隙。但只要知道位置,一刀就能开。
手腕猛地一别。
“嗒。”
一块一尺长、巴掌宽的暗格盖板弹落下来,差点砸到他鼻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