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麂岛公社大院。
院子里临时搭了个棚子,八仙桌拼成长条,铺了块蓝布。
桌上摆着那份1971年的土地确权文书,用玻璃镇纸压着。
赵刚坐在正中,军帽搁在桌角。左手边是县武装部的刘科长,右手边坐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瘦高个——县档案馆的吴馆长。
棚子外头围了一圈人。
沈家村来了二十多号,沈骨梁拄着拐杖坐在前排,膝盖上还缠着纱布,脸上却挂着一种胸有成竹的平静。
陈家这边,陈大炮叼着烟坐在最后一排。
老莫靠在棚子柱子上,眼皮半耷拉。陈建锋穿着军装,挎包斜在腰间,坐在父亲旁边。
刘红梅带着七八个军嫂挤在棚子外头,伸长脖子往里瞅。
“肃静。”
赵刚敲了敲桌面。
“今天这个会,就一件事——三号军需仓库的用地归属。县档案馆吴馆长亲自来了,公事公办,谁的地就是谁的地。”
吴馆长推了推眼镜,翻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我先说结论。”
全场安静下来。
“县档案馆现存的1971年南麂岛革委会土地确权档案中,没有找到与沈家村三号地块相关的借用记录。”
沈骨梁的脸色没变。
他甚至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
“吴馆长。”沈骨梁站起来,声音不急不慢。
“档案馆没有,不代表没有。七一年那会儿兵荒马乱的,好多文件都是村里和公社之间直接走的,根本没往县里报备。”
他从怀里掏出那份文书,双手递到桌上。
“这是原件。白纸黑字,红章红印。我沈家三代人守着这块地,总不能因为县里丢了档案,就说我们造假吧?”
吴馆长接过文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纸张确实是七十年代初的老纸,油墨也对得上年份……”
沈骨梁的嘴角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棚子外头响起一阵汽车引擎声。
一辆黑色上海牌轿车停在公社大院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藏青色西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
何副主任从副驾驶下来,殷勤地替那人拎着公文包。
“来了来了。”沈骨梁低声嘟囔了一句,脸上的底气更足了。
何副主任领着那人走进棚子,清了清嗓子。
“各位,这位是省文物鉴定所的周专家。听说咱们岛上有土地确权的争议,周专家特意从省城赶过来,义务帮忙鉴定。”
周专家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先跟赵刚握手,再跟吴馆长点头,最后才扫了一眼后排的陈大炮。
目光在陈大炮身上停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
赵刚皱眉看了何副主任一眼。
“何副主任,这个会是县武装部和公社联合召开的,没通知省里。”
“赵团长,鉴定这种事,当然要请专业的人嘛。”何副主任笑得很得体。“周专家是省里挂了号的,比咱们土办法靠谱。”
赵刚没再说话。
周专家已经坐到桌前,戴上白手套,拿起那份文书。
他翻看了正反两面,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放大镜,对着红油章仔细端详了足足两分钟。
棚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蝉叫。
周专家放下放大镜,摘下手套。
“我的初步判断——”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
“这枚印章的篆刻风格、油墨氧化程度,以及纸张的老化特征,均符合1971年前后的时代特征。”
他把文书轻轻放回桌上。
“我个人倾向于认定:这是一份真实的历史文件。”
沈骨梁长出一口气。
何副主任立刻接话:“既然省里的专家都认定了,那这块地的归属就很清楚了。赵团长,部队占用集体土地这么多年,是不是该给沈家村一个说法?”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我这里有一份公社的处理意见——三号仓库即日起停止一切经营活动,移交沈家村集体管理。陈家已投入的设备和物资,由公社协调补偿——”
“等一下。”
声音从最后一排传来。
不大。但棚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大炮把烟头掐灭在鞋底,站起来。
他没往前走。就站在原地,从裤兜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把刻刀。
不是杀猪刀。
刀身只有四寸长,刀柄是老黄花梨的,包浆厚得发黑。刀刃窄而薄,磨得能照见人影。
这是陈家祖传的雕刻刀。当年他爷爷在宫里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