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炮把土豆章扔进灶膛。
“就得假。沈骨梁那老狗精着呢,太真了他反而不敢信。这种半真半假、糊里糊涂的烂账,才是惊弓之鸟藏起来的真东西。”
他用刀背敲了敲桌面。
“记住。高手做假账,不是做得多像真的。是做得像个惊慌失措的人留下的!”
陈建锋彻底服气。
他把那本假账小心翼翼地夹进牛皮纸封套里,递给了从堂屋走进来的林玉莲。
——
防空洞工厂后院。
日头偏西,鱼腥味被晒了一天,浓得能拿刀切。
云想容挽着袖子蹲在第三筐烂鱼肠堆里,十根手指扒拉得飞快。
手指缝里全是血水和鱼鳞碎渣,指尖被鱼骨刺破了四五个口子,血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
她没包扎。没喊疼。脸上全是认命的、麻木的苦。
但她的眼珠子不老实。
每隔十几秒,就往堂屋方向溜一圈。
堂屋里,算盘声响了一下午。
林玉莲坐在八仙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计件单和进出货流水。
她把最后一列数对完,拿红笔画了个圈,把账本合上。
然后她站起来。
缓缓走到门口,把那本牛皮纸封套的假账本——
放在八仙桌最显眼的位置。
另一半封皮露在外面,几个歪歪扭扭的红字对着门口的方向。
后院的云想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林玉莲解下围裙,挂在门后的铁钉上。
她扯着嗓门冲院子里喊。
“红梅嫂子——”
刘红梅正蹲在水槽边过水洗鱼,满手油腻。
“嫂子,建锋在码头忙不过来了,我得去送口饭!这堂屋门我半掩着透透气,你帮我盯着点。”
“成!你去你的!”刘红梅咬着萝卜干应声。
林玉莲端着搪瓷饭盒出了大门。
布鞋踩着碎石,声音一步步远去。
远到听不见任何动静。
后院的鱼筐旁边,云想容的手停了。
她把沾满鱼血的手往围裙上狠狠抹了两把。
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一圈。
院子里还有七八个军嫂在干活。刘红梅蹲在水槽边。胖嫂在晾鱼干。桂花嫂在搬筐。
没人看她。
她低下头,继续抠鱼肠。
刘红梅放下洗好的鱼,直起腰捶了两下后背,嘟囔着“老娘的腰快断了”,一溜烟往茅房去了。
院子里的人手上都忙着。
没人注意到鱼筐旁边的云想容站起了身。
她抓起一把烂竹笤帚,猫着腰,脚步极轻。
越过柴火堆。
钻过晾衣绳。
一步迈进堂屋门槛。
房梁黑影里。
老莫趴在横梁上,枣木棍横在胸前,整个人贴着梁木一动不动。
上裹着一块跟梁木同色的破麻布。
下方三丈。
云想容扔下笤帚,扑到八仙桌前。
两只手掀开搪瓷茶缸,翻开封皮。
她的眼睛扫过第一行字。
手开始抖。
“公海收购劣等猪肉……五千斤……”
嘴巴无声地张开。
闭上。
又张开。
那副卑微寡妇的画皮,在这瞬间撕得稀碎。
露出,冷硬,贪婪的本相。
她从裤兜里摸出半截黑铅笔。
摊开左手。
铅笔尖戳在手心的肉里,飞快地划拉。
日期。斤数。金额。
一行一行,又快又稳。写完一行默念一遍,确认无误,再写下一行。
梁上的老莫把这一切看得真真切切。
他的右手死死攥着枣木棍。手背上的青筋凸起老高。全身的肌肉绷成了一块铁板。
跳下去。
一棍子闷碎她的后脑勺。
这念头在他胸腔里撞了几十个来回。
但陈大炮的声音压着他。
“让全院的人,亲眼看着她吐信子咬人。”
老莫腮帮子一咬,生生把火气咽了,身子更深地缩进阴影。
下方,云想容抄完了最后一个数。
她从脚底的鞋帮里抠下一块干泥巴,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开,把手心的字迹糊了个严严实实。
然后她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把账本推回茶缸底下。
笤帚拎起来。
退出堂屋。
脚步轻得跟猫一样。
回到后院,她重新蹲进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