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杀猪刀放下了,这双手只配给孙子搓蛋羹
用开水把铜勺烫了三遍。

    然后舀起一小勺蛋羹,先送到自己嘴边试温度。

    不烫。

    微温。

    刚好。

    “把安安抱过来。”

    林玉莲转身去推车那边抱孩子。路过院门口的时候,她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角。

    ……

    陈安被抱到灶台边的小马扎上,由林玉莲扶着坐稳。

    陈大炮端着碗,蹲在孙子面前。

    一米八五的老爷子,蹲下来以后膝盖几乎顶到下巴。姿势别扭得要命。但他稳得像座山。

    铜勺舀起一小坨蛋羹,送到陈安嘴边。

    “张嘴。”

    陈安歪着脑袋看了看勺子,又看了看爷爷。

    嘴巴闭得死紧。

    陈大炮的眉头拧起来了。

    这要是在码头上,要是哪个糙汉子敢坐在他对面闭着嘴等饭,他能把勺子拍人脸上。

    但面前这个软趴趴的肉团子……是他孙子。

    陈大炮深吸一口气。

    他把勺子往前送了送,在陈安嘴唇上轻轻蹭了一下。蛋羹的鲜味沾在嘴唇上。

    陈安舔了舔。

    两只眼珠子一下就亮了。

    小嘴巴“啊”地张开,恨不得把勺子连手一块儿吞进去。

    陈大炮赶紧把勺子送进去。手腕微转,让蛋羹滑到舌面上,避开了还没长牙的牙床。

    陈安吧唧吧唧嚼了两下。

    吞了。

    然后扯着嗓子嚎了一声——急了。

    催着要第二口。

    陈大炮嘴角抽了一下。

    “急什么。跟你爹一样,吃东西跟打仗似的。”

    第二勺。第三勺。

    每一勺的量都严格控制在铜勺的三分之二。送勺的角度始终保持四十五度。

    这双手,中午还捏着杀猪刀往门框上劈。

    此刻端着一把比拇指还小的铜勺,稳得连一滴蛋羹都没洒出来。

    半碗蛋羹喂完,陈安意犹未尽,两只胖手死死抓住陈大炮的铜勺柄不肯撒开。

    陈大炮也不硬拽。

    “行了,收兵。头回开荤,见好就收。明儿早上再给你整。”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蹲太久了。

    林玉莲把吃得满嘴泛油光的陈安抱回怀里。小家伙满足地靠在当妈的肩头,小嘴巴上还糊着一圈蛋黄沫子。

    “爸。”

    “嗯?”

    “这碗蛋羹……绝对是绝活。”

    “你偷尝了?”

    “不用尝,闻着就知道。”林玉莲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儿子的脑门。

    陈大炮哼了一声,转身去洗碗。

    院墙外面,隔了道篱笆的方向,传来刘红梅的声音。

    “我的老天爷!这什么味儿啊?谁家在里面炖仙丹呢?香得我脑瓜子都迷糊了!”

    紧跟着是胖嫂狂吞口水的声音:“这哪是普通鸡蛋的味道?这股鲜劲儿……难不成是供销社卖的那种干海参?”

    “海参?!那玩意儿不得十几块钱一根?”

    “老陈家给娃吃海参蒸蛋?我的个乖乖……”

    篱笆那边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陈大炮把碗搁在架子上,擦了擦手。

    走到院门口,冲着篱笆方向吼了一嗓子。

    “都给老子听好了!明天谁家活儿干得最好,晚上到老子这儿来——”

    他顿了顿。

    “老子给你们也蒸一锅!”

    篱笆那边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刘红梅的尖嗓子拔到了最高音:“都听见了没有!快干活!磨洋工的老娘扣她双份工钱!”

    打磨声骤然加速。

    飞轮带起的松木粉尘从仓库的铁皮缝里冒出来,在夕阳底下转成了金色。

    陈大炮靠在门框上,摸出烟点上。

    目光越过院墙,看向远处码头的方向。

    那儿有他的卤肉饭摊子。有老莫带着三个残兵守着的铁棚。有国营饭店王经理那张铁青的脸。

    还有沈骨梁那条没斩断的根。

    但这些都是明天的事。

    今天——

    他低头看了看灶台上那把还泛着暖光的黄铜小勺。

    今天,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