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开水把铜勺烫了三遍。
然后舀起一小勺蛋羹,先送到自己嘴边试温度。
不烫。
微温。
刚好。
“把安安抱过来。”
林玉莲转身去推车那边抱孩子。路过院门口的时候,她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角。
……
陈安被抱到灶台边的小马扎上,由林玉莲扶着坐稳。
陈大炮端着碗,蹲在孙子面前。
一米八五的老爷子,蹲下来以后膝盖几乎顶到下巴。姿势别扭得要命。但他稳得像座山。
铜勺舀起一小坨蛋羹,送到陈安嘴边。
“张嘴。”
陈安歪着脑袋看了看勺子,又看了看爷爷。
嘴巴闭得死紧。
陈大炮的眉头拧起来了。
这要是在码头上,要是哪个糙汉子敢坐在他对面闭着嘴等饭,他能把勺子拍人脸上。
但面前这个软趴趴的肉团子……是他孙子。
陈大炮深吸一口气。
他把勺子往前送了送,在陈安嘴唇上轻轻蹭了一下。蛋羹的鲜味沾在嘴唇上。
陈安舔了舔。
两只眼珠子一下就亮了。
小嘴巴“啊”地张开,恨不得把勺子连手一块儿吞进去。
陈大炮赶紧把勺子送进去。手腕微转,让蛋羹滑到舌面上,避开了还没长牙的牙床。
陈安吧唧吧唧嚼了两下。
吞了。
然后扯着嗓子嚎了一声——急了。
催着要第二口。
陈大炮嘴角抽了一下。
“急什么。跟你爹一样,吃东西跟打仗似的。”
第二勺。第三勺。
每一勺的量都严格控制在铜勺的三分之二。送勺的角度始终保持四十五度。
这双手,中午还捏着杀猪刀往门框上劈。
此刻端着一把比拇指还小的铜勺,稳得连一滴蛋羹都没洒出来。
半碗蛋羹喂完,陈安意犹未尽,两只胖手死死抓住陈大炮的铜勺柄不肯撒开。
陈大炮也不硬拽。
“行了,收兵。头回开荤,见好就收。明儿早上再给你整。”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蹲太久了。
林玉莲把吃得满嘴泛油光的陈安抱回怀里。小家伙满足地靠在当妈的肩头,小嘴巴上还糊着一圈蛋黄沫子。
“爸。”
“嗯?”
“这碗蛋羹……绝对是绝活。”
“你偷尝了?”
“不用尝,闻着就知道。”林玉莲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儿子的脑门。
陈大炮哼了一声,转身去洗碗。
院墙外面,隔了道篱笆的方向,传来刘红梅的声音。
“我的老天爷!这什么味儿啊?谁家在里面炖仙丹呢?香得我脑瓜子都迷糊了!”
紧跟着是胖嫂狂吞口水的声音:“这哪是普通鸡蛋的味道?这股鲜劲儿……难不成是供销社卖的那种干海参?”
“海参?!那玩意儿不得十几块钱一根?”
“老陈家给娃吃海参蒸蛋?我的个乖乖……”
篱笆那边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陈大炮把碗搁在架子上,擦了擦手。
走到院门口,冲着篱笆方向吼了一嗓子。
“都给老子听好了!明天谁家活儿干得最好,晚上到老子这儿来——”
他顿了顿。
“老子给你们也蒸一锅!”
篱笆那边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刘红梅的尖嗓子拔到了最高音:“都听见了没有!快干活!磨洋工的老娘扣她双份工钱!”
打磨声骤然加速。
飞轮带起的松木粉尘从仓库的铁皮缝里冒出来,在夕阳底下转成了金色。
陈大炮靠在门框上,摸出烟点上。
目光越过院墙,看向远处码头的方向。
那儿有他的卤肉饭摊子。有老莫带着三个残兵守着的铁棚。有国营饭店王经理那张铁青的脸。
还有沈骨梁那条没斩断的根。
但这些都是明天的事。
今天——
他低头看了看灶台上那把还泛着暖光的黄铜小勺。
今天,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