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缝里还残着门框上的木屑味。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头看了一眼仓库方向。
打磨声又响成了一片,刘红梅的破锣嗓子在里头嚷嚷,正扯着脖子催进度。
一切如常。
好像半个时辰前那场碰瓷闹剧,跟这些女人没半毛钱关系。
陈大炮把杀猪刀从腰间抽出来,翻了个面,用袖口擦了擦刀背上沾的木渣子。
刀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眼底那股子杀气还没完全褪干净。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目光落在推车里的陈安身上。
小兔崽子正抱着自己的脚丫子啃得起劲。哈喇子顺着嘴角,拉出一条亮晶晶的水线。
陈大炮把刀往腰后一别,弯腰凑过去。
“嘿。”
陈安松开脚丫子。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珠子定定对上爷爷那张写满风霜的脸。
愣了两秒。
咧嘴笑了。没牙的嘴巴张得老大,口水直接糊了陈大炮一手。
陈大炮被这一笑整得浑身的煞气散了个七七八八。
他用大拇指蹭掉孙子下巴上的哈喇子,嘴里骂道:“跟你爹一个德行,就知道傻乐。”
手上的动作却轻得像在摸一块刚成型的嫩豆腐。
林玉莲从仓库那边走过来,手里抱着陈宁。小丫头刚醒,脑袋靠在她妈肩窝里,眯着眼打哈欠。
林玉莲看了眼公公腰后的刀,又看了眼推车里笑得流口水的儿子,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陈大炮直起腰。
“玉莲。”
“嗯?爸您说。”
“安安和宁宁多大了?”
“快六个月了。”
陈大炮点了下头。搓了搓手掌。
“该加辅食了。”
林玉莲愣了一下:“我前天给他们蒸了米糊——”
“米糊顶个鸟用。”陈大炮翻了个白眼,“光吃碳水,脑子能长好?骨头能硬?”
他蹲回推车前,递出一根粗大的食指。
陈安一把攥住,手劲还不小,死死攥着就要往没牙的嘴里送。
陈大炮赶忙把手抽回来。
“我去趟码头。”
“爸,您刚从码头回——”
“搞点干货去。”
话音没落,人已经大步跨出了院门。
步子又快又急,跟刚才面对沈骨梁时那股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做派判若两人。
林玉莲抱着陈宁站在原地,看着公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
她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女儿的软胎发。
“你爷爷这风风火火的……又憋什么大招呢?”
陈宁打了个奶嗝。
……
一个半钟头后。
陈大炮卷着一身腥咸的海风踏进院子。
挎包里塞得鼓鼓囊囊。
他脚不沾地直奔厨房,把挎包往案板上一翻。
两根小手臂那么长、通体黑褐色的活海参滚了出来。
海参表皮上还挂着湿咸的海水,肉刺根根挺立,肉乎乎的触手竟然还在案板上微微蠕动。
林玉莲刚端着水盆进屋,抬眼瞧见那黑乎乎软趴趴的两条,吓得手一抖,险些把铁盆摔在地上。
“爸!这……这是什么?”
“海参。”
“还是活的?!”
陈大炮斜了她一眼:“死的能给我孙子吃?”
他又从挎包侧兜里掏出六个个头不大、外壳泛着淡淡青色的鸡蛋。
不是岛上供销社那种壳薄蛋小的洋鸡蛋,拿在手里分量压手,沉甸甸的。
“土鸡蛋。码头老渔民自家养的芦花鸡下的。”陈大炮把蛋一个个摆好。
“就这六个,人家攒了小半个月的底子,我给包圆了。”
林玉莲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凑近看了看。蛋壳表面还粘着一小片鸡毛。
“这得花多少钱?”
“两块五。”
林玉莲倒吸一口凉气。六个鸡蛋两块五。这价钱够在供销社买三斤洋鸡蛋了。
“爸,太贵了——”
“贵?”陈大炮已经在磨刀了。
“这种芦花鸡满海滩跑,吃的是海蹦子和小螃蟹,一天憋不出来一个蛋。那蛋黄砸开比核桃还大,营养能甩洋鸡蛋八条街。”
他停下磨刀的动作,扭头盯着林玉莲。
“价钱你不用管。老子的孙子,就得吃最好的。”
林玉莲彻底没词了。
陈大炮开始麻利地收拾起海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