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林玉莲身下那一滩迅速扩大的水渍。
那不仅仅是羊水。
昏黄的灯泡下,那一滩清亮的液体里,蜿蜒着几丝触目惊心的红,像是在清水里滴进了朱砂,迅速晕染开来,带着一股子让人心悸的血腥气,直冲天灵盖。
前一秒,八仙桌上还堆满了代表着希望和富贵的红红绿绿的钞票。
后一秒,地上流淌着的,却是陈家两条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花花世界的命!
“血……是血啊!”
刘红梅第一个尖叫出声,手里的四十二块五毛钱“哗啦”撒了一地。
她也是生过娃的人,哪能不知道这阵仗意味着什么?
这是早产!
还是带着血的早产!
在这缺医少药的海岛,在这交通基本靠腿的年代,这就是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玉莲!”
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炸响。
陈建锋眼珠子瞬间充血,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猛地想要站起来,想要冲过去抱住那个正在痛苦蜷缩的女人。
可是,他忘了。
忘了他的腿里还打着钢钉,忘了他现在是个只能坐在轮椅上的废人。
“哐当!”
这一扑,不仅没能站起来,反而连人带轮椅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沉重的木质轮椅压在他那条断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剧痛钻心。
但他感觉不到。
他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疯狗,双手死死地抠着满是鱼腥味和泥水的地面,指甲崩裂,鲜血淋漓。
他拼命地想要往前爬,想要爬到妻子身边。
“玉莲……别怕……建锋在……我在……”
他嘴里胡乱地喊着,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那种无力感,比他在老山前线面对枪林弹雨时还要绝望一万倍。
这就是个残废的悲哀。
连自己的女人在鬼门关前挣扎,他都只能像只蛆虫一样在地上蠕动!
院子里的军嫂们全吓傻了,一个个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只会哆嗦,没人敢动。
绝望,像是一张黑色的网,罩住了陈家小院。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像是一座移动的山岳,瞬间压了过来。
陈大炮几步跨过散落一地的算盘和账本,一把揪住陈建锋的衣领,单臂发力,像拎小鸡仔一样,将一百四十多斤的儿子硬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
陈建锋还在挣扎,双眼涣散,嘴里还在毫无意义地嘶吼。
“啪!!!”
一声脆响,在这个死寂的夜晚,亮得惊人。
这一巴掌,陈大炮没有留力。
陈建锋的头被打得猛地偏向一边,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沁出了一缕刺眼的血丝。
但他眼里的混乱和疯狂,也被这一巴掌硬生生地抽散了。
“给老子闭嘴!”
陈大炮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冷得像冰,硬得像铁。
他死死地盯着儿子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痞气的老眼,此刻锐利得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刺刀。
“陈建锋!看看你那怂样!这还没死人呢,你哭丧给谁看?!”
“你是连长!是你媳妇的天!天要是塌了,这一家子老小谁来扛?啊?!”
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狠狠地钉进陈建锋的脑子里。
陈建锋浑身一颤,像是被电击了一般,瞳孔终于重新聚焦。
那是父亲的眼神。
像山一样重,像海一样深。
“爸……”陈建锋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把眼泪给老子憋回去!”
陈大炮一把将他按回扶正的轮椅上,转身指着八仙桌上那堆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钱山。
“现在,立刻,马上!”
“把桌上的钱,一分不少地给老子塞进帆布包里!”
“带上你的枪,带上你的刀!”
“这是你媳妇和孩子的买命钱!少一分,老子毙了你!”
陈建锋猛地打了个激灵。
买命钱!
对!去卫生队要钱,输血要钱,抢救要钱!
在这年头,没有钱,医生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军人本能被这一巴掌彻底激活了。
陈建锋不再废话,一把抹掉嘴角的血,双手如飞,将桌上那几百块钱疯狂地扫进那个军绿色的帆布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