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默。”
老头叫了一声。
声音已经飘忽不定。
林默立刻弯下腰。
耳朵凑到老人的唇边。
“在。”
“我听着。”
“这万家灯火。”
李念祖的目光没有移开窗外。
“好看吗?”
“好看。”
林默咬紧牙关。
下颌线绷得笔直。
“灯火通明。”
“那就好。”
老头攥着手帕的手。
慢慢松开了几分。
力气正在从这具残躯里抽离。
“替我看好它。”
“谁敢砸场子。”
“别留情。”
“杀。”
最后一个“杀”字。
说得风轻云淡。
却透着李家三代人骨子里的匪气。
杀绝天下,只为太平。
“您放心。”
林默直起身。
眼底泛起杀意。
“谁伸手,我砍谁。”
李念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想推一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手抬到一半。
却怎么也举不上去了。
林默看出了他的意图。
伸出手。
稳稳地替老人推了推镜架。
扶正。
“谢了。”
老人轻声呢喃。
视线。
开始模糊。
窗外绚丽的烟花。
在李念祖的眼中。
化作了一团团失去色彩的白斑。
五彩斑烂的霓虹灯网。
暗了下去。
铺子里的樟木香味。
消失了。
红泥小火炉的炭灰味。
也闻不到了。
所有的感官。
都在被死亡的阴影一层层剥离。
冷。
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蔓延到胸腔。
但他并不害怕。
死亡对李家人来说。
从来不是终点。
只是一场准点下班的休息。
他累了。
算计了一百年的规则。
他想睡了。
林默站在旁边。
看着老人的胸膛,起伏越来越微弱。
呼吸越来越慢。
“呼。”
一口气吐出。
没有再吸进去。
心跳监测仪发出的微弱盲音。
彻底停滞。
“滴——”
长音拉起。
刺耳。
尖锐。
林默闭上眼睛。
摘下金丝眼镜。
没有流泪。
只是将拳头捏得死紧。
藤椅上。
百岁老人李念祖。
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手里的那块白手帕。
最终滑落。
掉在青砖上。
沾染了一丝灰尘。
但老人的意识,并没有立刻陷入虚无。
在弥留的最后一瞬。
他的灵魂仿佛脱离了沉重的躯壳。
向上飘起。
眼前的江南古镇消失了。
潮湿的雨巷不见了。
喧闹的烟花和摩天大楼。
统统化作泡影。
一阵风吹过。
不是江南初秋的凉风。
是刺骨的。
狂暴的。
带着冰碴子的白毛风。
李念祖睁开眼。
他不再是那个风烛残年的百岁老人。
他低头。
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手。
修长。
有力。
入眼处。
是一片白茫茫的大地。
没有边际。
没有尽头。
积雪没过了膝盖。
东北。
百年前的雪原。
他闻到了熟悉的硝烟味。
闻到了土制火药燃烧后的刺鼻气味。
远处。
一列被炸翻的铁甲列车横在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