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安低头看着被风掀起的袖口。
赫连燧那道目光,重新浮现在脑海里。
那目光并不急色,也不粗鄙。
正因如此,才更令人厌恶。
那不是看一个人。
那是打量一件可掠夺、可赏赐、可随意摆放的器物。
没有尊重,只有轻贱。
苏长安沉默片刻。
“他不该用那种眼神看你。”
安若歌心口微微一颤。
难道苏长安的怒意,不是争风吃醋,也不是少年意气。
只是无法忍受有人把活生生的人当成物件,把尊严当成赏赐,把强权当成理所当然?
安若歌心里涌起一丝惆怅,索性转移话题。
“那崖主令呢?”
苏长安眉梢轻挑,顺势又笑了笑。
“烫手山芋,麻烦得很。”
“你从来不怕麻烦。”
安若歌一句话,堵死了他的敷衍。
苏长安看着她,忍不住失笑。
“那你说,我怕的是什么?”
安若歌继续道:“你怕要看别人的脸色,要被别人的规矩牵着走。”
这一次,苏长安没有再反驳。
许久之后,苏长安忽然笑了。
“你现在越来越会拆我台了,半点情面不留。”
安若歌唇角弯起一点清浅笑意。
“我只是看得比你更清楚。”
苏长安心底那点郁结,被这笑意轻轻拂散了大半。
他看着她,眼底重新有了温度。
石阶边,闻人照川始终背对二人,心中却泛起一声轻叹。
他深谙旧律,熟知落星崖规矩,本以为自己能帮苏长安看清这场局。
可安若歌更清楚,且更有优势。。
她未必懂所有权谋,却懂苏长安。
这比任何冷冰冰的推演都更有力量。
苏长安倚着石栏,抬头望向崖外云海。
远方云层深处,隐约有一线黑潮起伏,那是尸潮盘踞的方向。
议厅里的人可以争名、争权、争席位。
可城外尸傀不会等人争完。
若崖主令落在旁人手里,何时出兵、何处救援、军械如何调拨、粮草何时开仓、哪一线该守、哪一线可弃,都只会成为案上一行冷冰冰的笔墨。
那一行笔墨落得慢一分,城头就可能多死一批人。
可若这权柄在他手里,那一行笔墨便能变成出城救人的军令,变成打开库房的令符,变成压住内斗的铁律。
崖主令的分量。
它不是虚名。
不是荣耀。
也不是别人争抢的玩物。
它是一把能撬动落星崖生死局的钥匙。
沉默许久后,苏长安转头看向安若歌。
“你刚才说,我若不往高处站,就只能看别人脸色行事,是吧?”
安若歌轻轻点头。
“嗯。”
苏长安挑眉轻笑,少年意气终于重新从眼底亮起。
“那我若真坐上那个位置,往后,就该轮到他们看我的脸色了。”
安若歌看着他,眼底笑意温柔又笃定。
“那也挺好。”
苏长安失笑。
“你就不怕别人说你怂恿我争权夺势?”
“我没有帮你争权。”
安若歌摇头。
“那你在做什么?”
“我只是帮你看清自己的本心。”
这句话落下,苏长安心中最后一点郁气也散了。
他静静看着安若歌,眼底多了几分真切赞许。
安若歌回眸轻声道:“是因为你惦记的,穿上军装的人,能不能活着回来。”
苏长安笑意缓缓淡去。
她又说中了。
他想让他们活着。
而那枚他曾经避之不及的崖主令,也终于不再只是旁人口中的权力游戏。
它成了他必须直面的破局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