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手在抖。”艾瑞斯说。
“没抖。”
“压杠在抖,压杠连着你的手。”
赫敏把手从压杠上拿开,放在膝盖上,又放回了压杠上。
车厢动了一下,不是开始跑了,是链条挂住了车厢的底部,把整列车厢往坡顶的方向拖。铁链和齿轮之间发出一种有节奏的、缓慢的“咔嗒、咔嗒、咔嗒”声,每一声都比前一声高一点,因为车厢在往上爬。
赫敏的后背贴在座椅上,视线从平视变成了仰视——她在看着天,天是蓝的,没有云,蓝得象一块被熨斗烫过的布。
“你恐高。”艾瑞斯说,不是问句。
“不怕。”
“你闭上了眼睛。”
“我在想事情。”
“你想事情的时候不会闭眼睛。你想事情的时候会盯着一个地方看,眼神是散的,但不闭。”
车厢爬到了坡顶,链条的声音停了。车厢在坡顶的边缘停了一下——不是停,是在最高点悬着,重力还没有决定要把车厢往前拉还是往后拉。
赫敏的手从压杠上滑下来,抓住了艾瑞斯的骼膊,整只手从艾瑞斯的手肘下方穿过去,手指扣在她的小臂上,指甲嵌进了艾瑞斯的皮肤里。
“下来了。”艾瑞斯说。
车厢往下冲,风从正面灌过来,把赫敏的头发从后面吹到了前面,糊住了她整张脸。她张了一下嘴想叫,风灌进了她的嘴里,把她的叫声堵了回去。
她闭上了嘴,把脸埋在艾瑞斯的肩膀上。艾瑞斯的肩膀是硬的,骨头硌着赫敏的颧骨,但赫敏没有把脸抬起来。她的手还扣着艾瑞斯的小臂,指甲在她皮肤上留下了四个弯弯的、红色的印子。
艾瑞斯没有躲,没有说疼。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指微微弯曲着,整个人靠在座椅里,表情和她坐在摇椅里的时候一模一样——什么都没有。
车厢在第一个下坡的底部转了一个弯,赫敏的身体被离心力甩向了右边。她的肩膀撞到了艾瑞斯的肩膀,两个人的骨头碰在一起,发出一声闷闷的、象有人用手指敲了一下桌面的声音。赫敏没有弹开,她的靠着艾瑞斯的身体。
轨道在第三个弯之后变成了一个上坡,车厢慢了下来。赫敏把脸从艾瑞斯的肩膀上抬起来,用手柄糊在脸上的头发拨开,看了一眼周围——她们在半空中,左边是游乐园的停车场,停着的车象一排排颜色不同的、被压扁了的长方形盒子。右边是摩天轮,摩天轮的轮子在慢慢地转。
她还没来得及把视线从摩天轮上收回来,车厢又往下冲了。这一次比第一次更陡,风的声音从“呼”变成了“嗖”,赫敏的手从艾瑞斯的小臂滑到了她的手上,十指扣住了艾瑞斯的手背。艾瑞斯的手是凉的,骨节分明,手指的长度比赫敏的长了一截。
赫敏的手完全粘贴去之后,她的指尖只到艾瑞斯手指的第二个关节。艾瑞斯把手翻了过来,掌心朝上。赫敏的手指从她的手背上滑进了她的手心里。艾瑞斯合拢了手指。
过山车跑完了全程,车厢滑回到起点的时候,速度已经慢到和走路差不多。安全压杠从头顶弹开,发出“噗”的一声。赫敏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她的手还插在艾瑞斯的手指缝里,两个人的手放在艾瑞斯的膝盖上,象两只被冻在一起的手套。
“到了。”艾瑞斯说。
赫敏把手抽出来,从座位上站起来。她的腿是软的,不是那种“站不稳”的软,是那种“膝盖的弹簧被人拆掉了”的软。她扶着车厢的扶手走下了站台,在站台旁边的垃圾桶前面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深呼吸了三次。
“你没吐。”艾瑞斯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两瓶水。她把其中一瓶的盖子拧开,递给赫敏。
“我说了我不怕。”赫敏直起身,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凉,瓶子的塑料被太阳晒得有点烫手。“你骼膊疼不疼。”
艾瑞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那四个指甲印还在,红色的,弯弯的,像四个被压扁了的新月。她用拇指摸了摸其中最深的那个,指甲印的凹陷里有一点点血丝,不是破了皮,是毛细血管被压了一下。
“不疼。”
“你骗人。”
“不疼就是骗人?”
“你每次说不疼的时候都是骗人。上次克鲁克山在你手上抓了一道,你也说不疼,那道印子留了两天才消。”
艾瑞斯把手放下来,塞进口袋里。
“那不一样,猫抓的疼,你抓的不疼。”
赫敏看了她一眼,把水瓶的盖子拧紧,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走吧,下一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