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冲着前面喊了一声。
张彪捧着脸盆大小的饭碗小跑过来,蹲在他身边。
“大人,什么事?”
说话的时候,他还不忘往嘴里扒几口饭。
“县城里面,一共有几家粮商?”
张彪是土生土长的栖云县人,又当了十几年捕头,回答的信手拈来。
“城南苏家、城西王记,还有北门外的李家,听说他们三家的粮食多的都发霉了,粮库都放不下了。”
“哦?”
陈安放下碗。
“可是我看粮店里面没有多少粮食,他们有粮,为什么不趁着大旱年拿出来卖个好价钱?”
张彪嘿嘿一笑。
“还不是怕被咱们盯上。往年县衙征粮都是打白条,现在还欠了他们好几年的粮款没结。”
“而且周莽就在几十里外,谁也不知道哪天就破城了,到时候粮食就是命,银子又不能填饱肚子,谁会拿出来卖?”
陈安愣了愣,哑然失笑。
难怪这个县令当的哪哪都不顺,好像所有人都在跟自己作对。
感情是前几任县令把事情都做绝了。
不过只要县城里有粮,那就好办多了。
他们不就是想要钱吗?
巧了,本官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
“你小子表面看着五大三粗,没想到心思还挺细腻,不错。”
张彪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
“我哪里能懂这些道理,都是闲聊的时候听王主簿说的,人家才是聪明人。”
停顿片刻,他又补充一句。
“不过王主簿懂归懂,他可不敢像大人这样,把救命粮拿出来给百姓吃。”
这时,不远处突然有个黑瘦汉子站起来,抹了抹嘴角的饭渣。
“兄弟们,县令大人把我们当人看,给我们工钱,我们就得对得起吃的饭!”
“吃饱了的兄弟跟我来,拿出咱们的力气让县令大人瞧瞧!”
众人匆匆扒干净碗里的饭,拿着工具浩浩荡荡走上那条残破不堪的城墙。
陈安对着张彪说道。
“你找个人,注意一下那个带头的。”
现在百废待兴,陈安不可能面面俱到,需要各种各样的帮手。
张彪点点头,仔细记住汉子的模样。
陈安抬头看了看天,云层渐散,日头正好。
“今天天气不错,你跟我去见见那三个粮商。”
……
苏家粮行在城南正街,铺面不大,收拾的干净整齐。
陈安迈步进去,伙计看见他身上的官服,浑身一抖,慌慌张张往后院跑。
米柜里有半柜子的米,陈安抓起一把,旁边的木牌上用炭笔写着价钱。
粳米每斗八十五文,糙米六十二文。
价钱比平时高了两成,但算不上黑心。
张彪跟在身后小声开口。
“苏家祖上就是粮商,现在的东家是苏敬轩,早年读过书,是三家粮商里面最有良心的,不发乱世财,在百姓中的口碑很高。”
陈安没有回答,慢慢碾着手里的米。
米粒匀净饱满,几乎看不见碎米和稻壳,对得起这个价钱。
不多时,穿着藏青长袍的苏敬轩快步出来,双手交叠深深一揖。
“不知县令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陈安把米扔进米柜,又拍了拍手,确保不遗漏一粒。
“本官不请自来,给苏掌柜添麻烦了。”
“县令大人说笑了,请坐。”
两人在八仙桌坐下,伙计端来茶水。
陈安没提粮价,也没摆县令的架子,先聊今年的夏收墒情,又问粮行走货的官道是否太平,语气随和,如同邻里拉家常。
等到苏敬轩放下防备,陈安用手轻叩桌面,话锋突然一转。
“苏掌柜是本地人,你说说看,这栖云县是乱了好,还是太平了好?”
苏敬轩放下茶碗,看了一眼站在陈安旁边,像黑塔一样的张彪,语气郑重。
“自然是太平了好,小民做的是小本生意,百姓有饭吃,我们才有饭吃。”
“听说大人正在扩修城墙?如果粮食短缺,尽管开口,草民家里还有些存粮,可以替大人分忧。”
“哦?”
这个回答倒是出乎陈安的预料。
“县衙还欠了你几年的粮钱,你就不怕我跟前任县令一样,赔得血本无归?”
苏敬轩坦然一笑。
“账归账,事归事。若城防破了,周莽的人杀进来,命都保不住,还要这粮食有何用?苏某虽然不材,可也不愿做那助纣为虐的帮凶。”
“